自由主義(四)
── 一個東方人文學者的回應

霍韜晦

(原刊《法燈》455期,202051日)

【編者按】2003年6月,霍韜晦教授深感社會危機之嚴重,必須對當代文化進行深刻反思,因而舉辦了系列講座,針對社會流行的幾大思潮,進行深度解剖;並從東方文化立場予以回應。「自由主義」即其中一講,全文收於《當代文化批判—— 一個東方人文學者的回應》,法住出版社,2014年12月修訂一版。

  (續上期)後來,羅爾斯放棄這種憑空設想的模型式的想法,改為通過康德(I. Kant,1724-1804)哲學去論證人的自由。康德是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是古典哲學中一個偉大的總結者。康德寫了三部大書,第一部叫《純粹理性批判》,主要解決人的知識的界限與形式的問題。人認知外在世界,知識有沒有界線?即是說,原則上是不是人有能力認知一切?康德認為不然,蓋人永遠只能認知現象,至於現象背後究竟是甚麼?即本體是甚麼?人類永不能知。因為一切認知活動首先必須通過感性(sensibility),獲得色、聲、香、味、觸等感性素材,再輸入知性(understanding)中,讓知性範疇將之轉化成知識的形式。知識由感覺開始,但我們對本體又怎會有感覺呢?我們對上帝沒有感覺,不知道上帝的模樣。你說上帝是這樣子的、他說是那樣子的,其實通通都錯,都是人的主觀想像,不是上帝自身。本體世界並不對人的認知心靈開放,換言之,知識世界只局限在現象界內。康德於是替知識劃界,把它範圍在這領域內。一方面宣稱本體世界(物如,noumena)不可知,一方面指出:人在知識的世界中是沒有自由的,人的認知心靈必須受自然制約,真正的自由不在現象世界,不在知識世界。那麼,真正自由在哪裡呢?康德後來再寫第二批判《實踐理性批判》,就是要重新講人的自由。康德認為:這個自由不能通過知識,而是只能通過道德來講的。人的自由一定要從道德實踐中講,怎樣講?一定要從人自身的道德主體上講。

自由的根據

  人是自由的,這是甚麼意思呢?人如果是自由的,這自由一定不是從自然環境上講,環境不由人決定;自由也一定不能從動物的本能世界上講:肚餓想吃飯,身體喜歡舒適,不想辛苦,哪裡有自由?自由也不能從選擇上講:肚餓想吃飯沒有自由,但選擇吃甚麼就有自由?我可以選吃中餐,又可以選吃西餐,想飲茶,又可選飲咖啡,任君選擇,似乎都是很自由。其實你認真想想,就知道這是假象。你選中餐、西餐,但選來選去還不過只有這兩個選擇,為甚麼不吃俄羅斯餐呢?還有法國餐、西班牙餐、印度餐、荷蘭餐……,天下之間有太多餐你未吃過,亦沒有機會給你去選擇。環境束縛著你,你的經驗也束縛著你:未吃過的不敢嘗試,吃過覺得好的日日想著,這是不是自由呢?一樣沒有自由!但是,如果相反,你肚餓了,沒有東西吃,你寧願捱餓也不去偷吃,為了人格,你要跟你的本能作對,孔子所謂「克己復禮」,這樣纔顯示出你有不被本能束縛的自由。自由就在人超越動物本能、心理本能的自我抉擇中顯示出來。所以,只有道德行為纔能真正表現人的自由,不受外在條件約制。康德從這裡開始思考,結果發現無上律令。亦即道德行為靠甚麼支持?由實踐理性支持,只有實踐理性所開出的道德纔是真正自主的道德行為,稱為「自律道德」。其實,在中國哲學中,儒家一早就對人的道德主體有深刻體會,孔子不是說「為仁由己」嗎?「我欲仁斯仁至矣」,這就是成德的自由。   

  不過,康德通過實踐理性來講道德,是想說明道德的本質在於自律而非他律,而不是要證明人有「自由意志」(free will);自由意志是道德行為的合理性的基礎,或必要條件(necessary condition),而不是康德道德哲學的結論。自由意志不能被證明,因為它是形而上的命題;所以康德說,自由意志是預設,令道德行為成為可能。因此,羅爾斯後來回到康德的道德哲學,認為人人都會憑他的道德理性作出選擇。他所提出的「正義」或「公正」原則,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人比別人得到較多,也沒有人比別人得到較少」。這本來是權利問題,但弔詭的是,羅爾斯說:善即由此產生。羅爾斯的說法引起許多批評,如沈度爾(M. J. Sandel)便不表同意。沈度爾認為羅爾斯的理論混淆了人作選擇時的自我與非選擇時的自我(道德自我)。當作選擇時,道德自我如何下貫到現實情景呢?老實說,康德對實踐理性的處理已經不夠徹底,善的實現根本無充分保證(參看《當代文化批判》第三講〈理性主義〉),羅爾斯向他靠近,只是無辦法的辦法。他一方面承認權利的優先性,一方面卻又想與善聯繫,這無異是把人的自私本能與無私的道德心靈結合,當然難以自圓其說(其實有關自由的根據問題,西方人的理性思考是無法解決的,所以康德只能將之列為預設。這只有通過東方的「盡心知性則知天」〈孟子語〉的「體會」才能親證。不過有關此義,只講理性思維的西方人是不能明白的)。   

  羅爾斯提出兩條原則,第一條原則稱為「最大的平等自由原則」(The principle of greatest equal liberty)。第二條原則稱為「差異原則」(The difference principle)。第一條原則先肯定自由(liberty)是人的權利,必須維護,而人人權利一樣,所以是平等(equal)的,不可能一個人有,一個沒有,應該人人均有,所以是equal liberty;而且,這是一個最大的原則,所以是greatest,完全沒有可以爭論之處。這條原則符合洛克的契約主義,尊重人的權利,並賦予最大價值。第二條原則是第一條的補充,目的在維護人的最大的自由權利的同時,可能引起社會資源分配不平等,為了使弱者亦有機會得益,資源分配時應該機會平等,否則社會整體將受傷害。例如在有工作空缺的時候,當局應該向所有人開放,而不應設下與工作無關的條件。不過,在執行時就須要政府介入,於是引起政府的權力膨脹。是不是好事?會不會因此而減少我們的自由?很多人,尤其是極力主張維護個人權利的右派自由主義者都表示憂慮。而更重要的問題,是分配如何纔能平等?會不會向福利主義傾斜?最終引起政府財源枯竭,全民受害?

自由的悖論

  現代的民主社會是一個多元的社會,多元社會中每人都有他的選擇。從本質上說,這正是自由主義信念的落實。譬如講宗教,你可以信基督教、信佛教、信回教……你有權在多元文化中自由選擇,其餘如言論的自由、婚姻的自由、搬遷的自由、職業的自由,全部還歸於個人權利的選擇。這個理念不難了解。問題在於如果只強調個人權利,將會無可避免地引起很多衝突;一落入社會的層次,問題便不是那麼簡單了。前講「科學主義」提過波普爾(K. Popper,1902-1994),他也是自由主義者,他跟柏林一樣反對歷史主義、反對政府犧牲人民利益。波普爾曾經提出過所謂「自由的悖論」,意思是說人人自由,完全沒有限制的話,落實到社會時反而會喪失自由。例如任由市場自由競爭,完全不加限制的話,貧富懸殊的現象會更加尖銳,很多人便會喪失自由,所以政府適當的干預是須要的,不過這種干預不可過分,應有範圍,同時也要明確制度化,避免少數人獨裁。他的名作《開放社會及其敵人》,即詳細地說明一個最小的政府應如何除去不必要的組成部分。

  波普爾的講法,從社會現象上說,是十分容易理解的:人人自由,最後會造成很多的不自由。為甚麼?因為我有求取的自由,但沒有享受的自由。例如有些人有錢,有些人沒有錢,這樣怎算平等?所以有些人便沒有用錢的自由,我沒有錢,又怎能購買名牌,隨時去旅行呢?所以,自由在現實世界中會出現不可解的弔詭。還有,人人希望自由,結果連娼妓都會說自己有自由決定怎樣使用自己的身體,因為身體是我的property,我有保護我的產權的自由,性交易也可以說是一種職業。最近香港不是出現了「性工作者」這一中性的名稱了嗎?將之視為工作,最後不知會不會變成「專業」?娼妓可以合法化,同性戀者又會示威,表達他們可以跟同性別的人談戀愛的自由。還有女權主義,女性認為過去一直受委屈,所以要爭回她的權利。當然還有人會說:我有不供養父母的自由、我有反對的自由……。你看,這個世界是不是已經走火入魔呢?自由作為有優先性的權利,無人反對之後,便會逐步下降,甚麼是好?甚麼是不好?很難有標準。而且,這不只是知識上的分歧,或價值觀不同這麼簡單,而是社會的凝聚力將步向解體,社會變得十分混亂,增加內耗和彼此對立的可能。這就是自由的悖論,其實是把個人「自由」作為最高理念,無限泛濫的結果。

(未完,下期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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