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消費城市的惶惑(節錄)

 

──  訪梁世榮博士

撰文:羅冠聰

※ 梁世榮博士  ○ 記者

三代人的憂慮

○ 近來香港經濟好轉,社會多了生氣;然而骨子裡香港人的惶惑與憂慮似乎仍揮之不去。

※ 對於香港人的憂慮,我想先從不同年代成長的人來看。我比較有興趣先談的,是九十年代成長的一群。他們仍在大學讀書,或剛出來社會做事,明顯地是很彷惶的,因為世界變得很不穩定,在他們讀中學時,世界仍很簡單:只要把書讀得好,便可以上大學,然後可以如何如何……但是,當他們上到大學,陣腳未穩,人人都告訴他們:「世界是很不穩定的。」例如,原來想加入的行業,已經不存在了,即使能夠入行,也再沒甚麼保證,連政府職位也一樣。他們的學習情緒,多少受到影響。而且這憂慮出現得很早,我們唸大學時,就業問題最早也要到最後一年才要思考;但今天的學生好像剛進入大學,便要找工作。今天大學校園有很多怪現象,例如你要找人籌辦活動,同學會擔心參與活動之後,便沒有時間找工作;又或者是讀書要「走精面」在今天已成堂煌的理由。他們甚至可以向你開玩笑:「老師你的工作都不穩定呀!」這便是年青一代。

  至於我們這一代,步入中年,憂慮就更複雜了。我們可說是屬於過度的一群,曾在香港上升的軌道中成為既得利益者,同時亦在香港下滑的軌道中成了受害者。例如成為負資產一族,可說是酸甜苦辣都嘗過了。這一代多已成家立室,考慮的不單是個人,我們同樣要揹起時下年輕人的憂慮,要憂慮子女的學業、職業。所以中產階級有那麼重的怨氣,他們在很多層面都有利益上的損失,可能失去了很好的事業,希望子女能夠受到好的教育,卻又終歸失望……我想不少中產階級都會問自己:我為何還要在香港生活下去呢?他不一定可以離開,可能負資產,勉強保住工作,將每個月的薪金大部份都交給了銀行,直到退休那天,還未能斷債。

  再年長的一輩是打拼上來的,到今天,他們發覺世界已經徹底改變了,以前只要勤勤懇懇,生活就不成問題,但今天你想出賣勞力也不一定有機會,你不能再說「東家唔打,打西家」,現在是東、西家都沒有了。過去的經驗無法令他們了解今天的社會,他們或許不知道,他們真正的憂慮,還不是溫飽的問題,而是社會的核心價值改變了,這種轉變卻是身邊所有的人都習以為常。所以,當他們撫今追昔,面對政治、教育、社會甚至普及文化等各層面的種種現象時,便不禁會問:「咁都得?!」那些憂慮真不知從何說起。他們經驗過香港的成功,例如港元受到衝擊時,政府在一個星期內,下一個很重要的決定,與美元掛勾,把危機消解。對比今天的事情,他們總會覺得「怎會這樣?」又例如我們小時候接受老師的教導,你可能不喜歡那個老師,但你不會罵他,還會用心上他的課,但今天學生的表現,你會很奇怪。事實上,當每一個方向都出現問題時,我想由接近退休的一輩到我們這一輩,都會奇怪:「咁都得!」在某個意義來說,你會發覺這社會是很危險的,總體來說,是我們不知道應該怎樣走下去。

  一時的得失,並非問題,香港人也不是沒嘗過,回歸六年來,樓價的大貶值,這已經是很慘痛的事,但真正的問題是再下去又如何生存呢?根本不知怎樣做!這是各階層的人都可能在問的問題。於是,大家只想盡快抓緊救生繩,於是炒風就不可能息止:當人們知道抽到某新股後,立即脫手,可賺一筆,為甚麼不幹?從某方面講,這想法可能很理性;否則還可以怎樣呢?從前人們「死慳死抵」把錢儲在銀行,現在銀行對你說,即使存入五十萬,一年都只是得一元利息……

 

 

* 梁世榮博士為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