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衝突,唯有性情可解!
─── 二〇一六年元旦寄語

霍韜晦

(原刊《法燈》403期,201611日)

  關心世運的讀者,一定會為這幾年世界局勢的動蕩而憂心忡忡。大國博弈,禍連香港,不,其實是牽動全球。自從中國和平崛起,美國宣佈重返亞洲,注意力轉移,佈局即變:日本、菲律賓、台灣,投向美國不必說,連東盟十國也趁機撈取利益;緬甸、印度亦有不同程度的改變,伊斯蘭國則趁機坐大,歐洲除了經濟沉疴難起之外,還要接收大量難民。只有美國,憑藉美元霸權,騎劫各國,經濟逐漸走出陰霾,是唯一的得益者。

香港將成碎片

  你若活在香港,可以怎樣做?

  香港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只有在夾縫中前行。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香港人這幾年,由於回歸祖國,許多人對中國管治沒有信心,意圖利用「兩制」來抗衡,進一步搞普選,搞某一程度上的獨立和自治。但在理念上高舉民主大旗,實際上是分離主義,這當然不為中國當局所允許。建制派和泛民博弈的結果,香港自然遍體鱗傷。無心建設,許多方案都推倒重來,爭辯不休。政府官員固然筋疲力盡,市民亦怨聲不斷。展望新的一年,恐怕仍然步履艱難。

  香港已經分裂:黨派分裂、市民分裂、思想分裂、價值分裂……如此下去,香港將成碎片,競爭力當然下降,只能步台灣之後塵。

  我們有時間爭吵,沒有時間融合。

  本來,民主是妥協的機制,是解決矛盾的機制,但現在變成攻擊的武器,與互相攻擊的平台。人人都以為真理在我,不肯後退半步。輸了就鬧事,無限上綱,佔取道德高地。

  面對這種情形,你有甚麼辦法?我很擔心,街頭會出現更激烈的場面,而不只在議會中展示粗暴的行動。

  利益不同,尚且會如此不相讓;若牽涉到理念、信仰、政權與自己所崇尚的價值觀,當然更可怕。把這種爭吵移到國際舞台,情形也一樣。例如,伊斯蘭國為甚麼產生?如果不是先把他們逼至窮途,也不會變得如此「恐怖」。

現代人情感已死

  關鍵在相處。現代人不懂得相處。現代人只有「自我」,只認識自己,只知道自己所需,只覺得自己的行為合理,卻從不會從對方立場想,也不明白對方為甚麼堅持?非友即敵,把理性的二分法演繹到現實世界,結果不但世界破裂,還造成自己的封閉。社會學家都注意到:現代人一個很明顯的傾向就是情感的死亡。因為封閉,因為對人沒有信心,因為互不了解,因為兩心不通,即使雙方有共同利益,也不過是一時的結合。功利主義的世界「沒有永久的朋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英國政治家Henry Temple語),為了保護自己,為了爭取更多的利益,敵友關係可以隨時調整。人的可怕,在只顧自己!中國俗語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利益共同體。所以歐盟成立之初,各國信誓旦旦,維護歐洲的共同利益,現在經濟惡化,這個共同體內部矛盾極多,英國也考慮退出。

  利益的世界是個冷酷的世界,在其中起主導作用的就是工具理性。工具理性不斷擠壓情感,最後情感世界一定乾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沒有了,情感也沒有了,餘下的就只有本能的刺激。藉技術之助,人不斷嘗試新東西、新產品,以尋求官能上的滿足。「貪新忘舊」,可謂於今尤烈。不這樣,消費社會如何興旺?經濟如何發展?生產的巨輪轉動,就要有消費得起的市場。全球化是一個配合,讓跨國企業有更大的空間,連同制度、技術、人才、資金,都一起滾動。這也就是福山所說的「歷史的終結」,各民族都要拋棄自己的傳統,接受西方民主資本主義體制。但這個體制真的那麼好嗎?許多人都不以為然。尤其是受到這個體制傷害的國家都很反感,所以纔有那麼多的地方反美。至於一般活在這個文化體制下的人,表面上能享受其好處,但卻無例外地追求物慾,「且趣當生,奚遑死後?」(楊朱語)人變成行尸走肉,無目標、無理想、無承擔。人不知把自己的生命安放在哪裡?所以思想一定虛無。只追求刺激,標新立異,輕視傳統,與傳統割裂。

守護傳統,無比神聖

  但傳統真的是那麼無用嗎?傳統不是知識,而是智慧。歷經千錘百煉,讓人可以歷險的智慧。天下事,萬變不離其宗;太陽底下,始終「永劫回歸」。這不是科學規律,而是生命的追求。每個民族都有它最深的生命追求,如猶太教、回教對絕對神祗的信仰,基督教的救贖,佛教的解脫,儒家的成德,在歷史上產生過無窮力量,使其民族不死,屢涉大川。

  問題是:在今日新與舊的對峙中,文化可能變成災難。有些傳統會頑強抵抗,如宗教上的原教旨主義,文化上的保守主義與民族主義,都會抗拒改變。對他們來說,守護傳統,無比神聖。中國人亦說:不可作祖先的不肖子孫,不能守先人所創之業,所立之國,如何為人?這其中有無比的莊嚴,絕不能以功利計算。否則國可亡,天下亦可亡。人活著,難道只是為自己的生存嗎?

  前有所承,後有所開,那就是傳統的延續,亦即一個民族的延續。人有義務守護自己的傳統,延續自己的文化。否則,你不守護,誰來守護?若以功利心來看傳統,以為傳統已老,那是自己的無知妄見。傳統能延至今日,必有其真知灼見,作為兒孫,只有繼承,只有創造,而不可隨便丟棄。

  不過,地球上的傳統有那麼多,各自堅持,會不會引起衝突呢?亨廷頓就是有此擔心,(如今的伊斯蘭國,不是到處發動恐襲嗎?)我認為不會。關鍵在於我們對別人,對別人的文化要有敬重、珍惜的心。所謂「同則相親,異則相敬」,知道世界上傳至今日的文化都是有它的價值,那就可以相處。

  正如人一樣:人若能開放自己,深入別人之心,相互了解,即有情意,不同的文化是否亦可以如此交流呢?由一通向多,一即入於多,分別即變成無分別了。

  這不同於西方所說的多元文化。他們的「多元」,是把許多不同的文化排列成一平面關係,並不相通,所以還是免不了衝突。我認為:只有先培育社會中的每一個人,都有一顆超越的、敬重的涵攝每一支文化之心(我將之稱為「性情」),以補工具理性的不足,纔能有救。

  回到香港,纔不會分裂下去。

  謹以此意,寄語二〇一六年在世界各地一起生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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