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恐襲的文化反思

霍韜晦

(原刊《法燈》402期,2015121日)

  本月中,法國巴黎再次發生恐怖分子襲擊群眾的暴行,死者一百三十二人,傷者以百計,較年初《查理周刊》總部編輯人員被兇殺嚴重得多。事件震驚世界,法國總統奧朗德即時宣佈:「這是戰爭!」下令全國進入緊急狀態,管制邊境。兩天後,法國空軍開始轟炸敘利亞境內的伊斯蘭國(IS),以示報復及懲戒。

美國應對伊斯蘭國的興起承擔責任

  戰爭會擴大嗎?不是沒有可能,如果伊斯蘭國繼續四處點火,濫殺無辜的話;犯眾怒就會替自己招來滅頂之災。但經過最近伊拉克、阿富汗地區的兩場戰爭,就知道戰爭不能解決問題,除非是絕不留手、人類滅絕之戰。

  試看美國以其優勢裝備,新式武器、結集數十萬大軍殺入伊拉克、阿富汗地區,前後八年,耗費了無數億美元,至今軍隊尚未能從阿富汗撤出。民間厭戰,世界反戰,大家都不明白為甚麼要打一場這樣的戰爭:為了改造伊拉克嗎?為了石油嗎?為了維持敵對勢力的均衡嗎?為了拯救沒有人權、沒有自由的穆斯林嗎?還是為了甚麼?不錯,伊拉克的大獨裁者侯賽因是垮臺了,但伊拉克的局勢變得更糟,遜尼派和什葉派廝殺不斷,伊斯蘭國更乘機攻佔了伊拉克的大片土地。中東的政治生態不但沒有改善,反而更嚴重了。戰爭能解決甚麼問題?尤其是自以為正義的西方國家所發動的戰爭,把問題弄得一團糟,眼看自己負擔不了,就抽身走了。老實說,今天伊斯蘭國的興起,就是美國搞出來的。美國應對此承擔責任。

誰是受害者?

  現在,西方國家受到恐怖分子襲擊,便認為自己是受害者,要把這些培育恐怖分子的勢力集團,除之而後快。但事實表明:這些勢力除之不盡。試看真主黨之後有阿蓋達,阿蓋達之後有塔利班,塔利班之後有博科聖地,博科聖地未衰又有伊斯蘭國。作為恐怖分子的頭頭,拉登死了有奧馬爾,奧馬爾死了有巴格達迪……即使消滅了伊斯蘭國,難保沒有第二個伊斯蘭國。恐怖主義只是你給它的名稱,若沒有同情地了解,戰爭不會停止。西方國家為甚麼有那麼多的死敵?他們無一例外地仇恨美國、仇恨西方文明、仇恨西方價值觀。為甚麼?究竟誰是受害者?

  誠然,西方國家已做了很多工作:接收難民、經濟援助、出面調解,但就是無效。穆斯林都不領情。為甚麼?

多元文化虛有其表

  從社會層面看,西方國家是接收了不少難民,基於人道主義和經濟生產上也需要勞動力。但大批難民進入,就會替當地政府增加不少麻煩:工作、福利、教育、培訓、生活習慣、宗教儀式,都是問題。難民如何融入當地社會?西方國家強調多元文化、開放社會,但事實上文化和生活習慣都是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改,也改不了,這就形成難民(或移民)和當地居民的差距和矛盾。難民(移民)覺得自己受歧視,積壓的不滿就很容易爆發。這次巴黎恐襲的七個兇手,其中就有三個是法國籍。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們在法國的生活並不好過,這纔成為伊斯蘭國招募死士的對象。

  這個問題非獨法國為然,其他接收難民的國家都會有這樣的危險。遠如二Ο一一年英國倫敦的黑人暴動和挪威屠殺青少年領袖事件,已經說明民族融合並非政客們說得那麼容易,多元文化政策徒具虛名。民族融合涉及歷史、語言、文化、生活習慣、信仰、種族基因、心理,彼此如何建立互信、互助,絕不是通過一些政策就能收效,還要有尊重、禮讓、包容、理解不同文化之心。換言之,非有性情的開發和教育的配合不可,這就需要長時間的努力。可是今天,政客當道,誰能看得那麼遠?

一神論與離神論,政教合一與政教分離

  從歷史層面看,今天所發生的種種問題都是果,原因早已埋下。大家都知道:恐怖主義出自中東,恐怖分子大部分都是穆斯林。每次行事都會聽到兇手大叫:「真主真偉大!」這次巴黎恐襲,還聽到兇手一面開槍,一面說:「這是你們的罪過!」可見他們並不以為自己犯罪,他們正進行「聖戰」,清洗那些不信真主、精神墮落的人。


  究竟誰傷害穆斯林?按照西方國家的邏輯,自從宗教改革之後,新教徒一方面接受世俗價值,把世俗價值的實現視為對上帝的天職,一方面受理性啟蒙,主張政教分離,上帝歸上帝,凱撒歸凱撒,教會無權干預政治,政府亦不介入宗教間的爭執,信仰是人民的自由權利。這稱為世俗主義(Secularism),近代西方國家都是世俗國家。

  伊斯蘭教便不同了。伊斯蘭教是典型一神論的宗教,它驅除一切偶像,不承認除了安拉(Allah)之外還有其他的神。安拉獨一無二,人只有絕對投歸,堅定不移,纔能為神所接受。所以「伊斯蘭」(Islam)的意思就是「屈服」(surrender),屈服然後可以毫無保留的奉獻,乃至犧牲;如此之後,你會得到平安或和平(Islam 的第二義)。

  《古蘭經》另外有關靈魂經審判送到天堂享受美女、園林、美食的描寫,作為虔誠教徒的獎賞,也許只是寓言,目的是讓信徒審視自身,有無犯過。唯有極度的謙卑、完全掏空自己纔能契入神。這也就是為甚麼每一個伊斯蘭教徒每天要祈禱五次的原因;同時每一個在聖戰中死去的戰士被保證一定能進入天堂。

  這樣的宗教,不,這樣的文化怎麼能世俗化?神是唯一,絕對的崇高,絕對的威嚴,怎麼可以有其他價值和祂相並?政教分離等於承認有神所不能管及的領域,這是離神論。這樣,神的存在還有何意義?為了神,一切穆斯林必須奮戰。

文化如何交流?

  站在理性立場,對這樣的宗教也許難以理解,但希伯來文化所強調的「信仰」(Faith)發展到伊斯蘭教便蓋過理性了。如今,從啟蒙理性發展下來的西方現代國家終於發覺:在人的生命深處,有理性所不能及之處,不能光用理性的語言化解,而現代社會所流行的世俗價值,更被其所不屑。

  如是,當這兩大文化,或世界各大文化聚首,該怎樣交流?怎樣承認對方的價值?相信是當代社會的難題。

  這個難題,目前無法可解,只有等待時間過去,大家的心靈開放,以性情入,不帶功利,纔能改善。

  從這個地方看,中國儒學有它的價值。普及儒學、弘揚儒學,世界纔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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