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文化共生」,化解政治紛爭

霍韜晦

(原刊《法燈》398期,201581日)

  香港目前最令人擔心的是在開歷史的倒車。香港位居東西交通的樞紐,過去百多年來,雖然割讓給英國作殖民地,但乘歷史之變,反而匯聚了東西文化的精華。例如英國社會的自由與中國人的勤奮,西方的知識、技術、法治與香港人的溫順、靈巧、善於應變,配合得天衣無縫。依亞洲四小龍十多年來的各項統計,香港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可見其成功,為各方所矚目。

  遺憾的是:香港近年魅力漸失,香港給人的美好印象似乎一去不返了。香港經濟表面尚強勁,但實際上正陷於爆破邊緣:樓價瘋狂上升,早已超越中位數字收入的市民的負擔;財富分配嚴重不公,市民怨氣極重,加上對香港回歸不懷好意的人煽風點火,惡意挑撥,使政府執政困難重重。各政黨天天爭拗,謾罵不斷,沒有人說公道話,也沒有人為香港前途著想。這樣下去,香港只有嚴重內傷。

  香港原來各得東西文化某方面之正,自從回歸中國前夕,英國人拋下民主這副猛藥給香港人服下,香港人就似乎失憶了。忘記了百多年來的苦難,也忘記自己是誰;反而從西方觀點批評中國,誇大中港矛盾,鄙夷內地人的言行舉止,極端者更鼓吹香港本土文化,背後就是分離主義。

  這樣的思維明顯違反香港利益,違反人類文化走向融合的歷史大勢,違反理性,也違反人內心的性情。

  香港過去還可以包容不同背景的人,吸納許多不同的文化。為甚麼今天反而狹隘起來,連來自母國的人和事都不能容納呢?一些極小的事情,如公眾地方喧譁、不守秩序,小孩不能忍禁,在街上便溺,便藉此大做文章,攻擊國內人無教養、無文化,要求香港政府限制他們來香港定居及旅行。

  是的,從文化大革命之後,內地人失教,的確是國家之恥。我們若以同胞視之,便會痛心疾首,而不是謾罵,劃清界限。這只有造成對立,兩敗俱傷。

  所有這些問題,其實都要從歷史上尋求答案的。我相信沒有任何中國人,包括香港人在內,願意自己成為無規矩、無教養的人。過去的路走錯了,今天正要撥亂反正。站在香港人立場,是不是正要支持呢?一味強調彼此之異,非香港之福。


  也許,這些年國內經濟發展了,一部分人富有起來,但文化修養跟不上。香港人便抓著這一點來批評,其實正反映了自己的自卑、嫉妒、防禦心理,一味挑剔別人,卻不反省自己。香港人往日的寬容和理智已不知往哪裡去了。這樣下去,香港人所走的路會愈來愈狹。

  批評別人、排擠別人、攻擊別人、抹黑別人是沒有用的,這只有把問題惡化。同是香港人,大家都不能平心靜氣地相處、相待,更不要說互相包容、互相扶持了。為甚麼呢?是因為彼此的政治信仰不同、文化不同嗎?還是因為大家的語言不同、生活習慣不同、處事作風不同呢?把雙方的差異性誇大,大家都不肯妥協,一定要以自己作標準,那還成社會嗎?還有群體嗎?還有國家和民族嗎?

  一個社會的構成,各成員之間必須有共識;同理,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構成,各子民也要有共同的理想。在哲學上,這也就是個體性的超越,以建立起某種普遍性的價值,為所有個體所認同。例如西方人所說的民主和中國人所說的「和而不同」,就成為自己所屬的群體的共同理念,並成為在歷史上不斷被認同和承繼的文化。

  個體可以有自己的選擇,但是不妨礙他對其他理念的吸收。只要他開放,懂得尊重別人、欣賞別人、遷就別人,乃至學習別人,他的空間就會擴大,他的思想境界也會提升。墨守成規、因循過去,他就得不到磨練的機會和成長的可能。關起門來,自我感覺良好,有甚麼用呢?

  在生物學上,有一個詞語叫「共生」(symbiotic)。它最先的意義,是指不同生物可以一起生長的現象;再進一步,體現它們之間其實存在著相互依賴的關係。大家生活在一起,即使彼此異質,但都可以共存共榮,必要時甚至可以雜交,以達致一種生態上的融合和延續。這也就是說:生物世界中的任何品種,都不是永遠純種,永遠不變的,所有的個體,都會向「他者」開放,接納「他者」、吸收「他者」,即使不一致,也可以自我改造,以創造出新局面。這就是生存的秘密,也是生命的延續。關鍵之處就是你不能只講自己所需(達爾文就是如此),這會造成以自己為主;相反,你要看到別人正在為你付出。他正在豐富你的生命,幫助你成長,因此,你也該回饋他們。「共生」的關鍵在「共」,而不是獨霸獨享,也不是零和遊戲。

  把「共生」這個觀念移到社會學或政治領域,那就變成「文化共生」的複合概念,可以淡化社會的單一價值觀(如全球化);指出即使是一支弱勢文化,對多元社會的構成也是不可缺少的部分,不但有其獨立存在的價值,而且對所有的「他者」也有貢獻。成全別人的同時也就是成全自己。

  「共生」這一個觀念提出來之後,立即引起學術界注意,其中以日本學者的討論最多。他們把「文化共生」(cultural conviviality)應用到移民問題、管理問題、社會構成問題、人權問題、資源分配平等問題和如何包容不同政見等問題,希望通過這一個思路能為現代人開出一個互相接納、互相融合、互相扶持的和諧社會,這可以說很有前瞻性。

  持此觀念以看香港,那麼我們可以看到香港正需要引入這一個概念。一些立場比較偏激的香港人目前正在大談中港矛盾,強調兩制的不相容性,而忘記了兩制的存在必須先有接納對方的共識,也忘記了他們能恣意批評正是有賴「共生」的包容。只強調自己的合理性,自以為真理在我,便可以違法亂紀,甚至使用暴力,這只有把香港推進深淵。

  其實「一國兩制」就是一個文化共生的概念,鄧小平早已提出。只是指引不足,內涵亦欠缺分析,執行時不能劃定疆界,被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十分可惜。若能認清大勢,香港是可以率先實現這種「文化共生」的。中港矛盾固然可解,許多政治紛爭也可止息。

  矛盾非矛盾,這一點,中國哲學無論儒家、道家、佛家早有慧識,其所蘊藏的思想資源十分豐富,只要加以開發,勝過任何學科。現代人不懂得利用,卻迷信一些已經變質的「普遍價值」,看問題永遠只看一邊,最後一定累己累人。所謂「現代」,其實是倒退。

編者按:有關霍先生對「文化共生」的看法,可參閱本期法燈第四、五版的專題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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