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還認識自己嗎?
──從政改問題說起

霍韜晦

(原刊《法燈》396期,201561日)

  香港政改問題,泛民與中央爭拗如火如荼。中央一再表明:民主必須「循序漸進」,這是「基本法」早就規定了的;鑑於香港的實際情況,不可能一步到位。泛民則認為今日中央所拋出的方案只是「篩選」,不符合他們的要求;他們要求的是符合「國際慣例」的真普選,其中包括公民提名權在內。對於中央的建議,他們認為與他們所認識的民主標準有距離,所以堅決反對。

何須立理限事?

  站在市民立場,老實說,並不覺得雙方的距離真的有那麼遠;不是南轅北轍,只是緩急之別;大家靠近一些,顯示一點胸襟度量,不就可以商討出一個結果來嗎?大家常說:民主的精義是妥協。為了香港前途,為甚麼不能退讓一些,先放下固執的意識形態之爭好不好?

  意識形態往往「立理限事」,所謂「意底牢結」(ideology),墨守觀念,困守原則,而無視於香港的實際情況和廣大市民的生活需要,無視於歷史脈動,更不知執行時的變通,所以往往與現實脫節。所謂書生之見,只能用於「坐議立談」,在會議桌上雄辯滔滔;若用於處事,便茫然不知所措,宋襄公、趙括、馬謖,就是這一類人,讀死書,禍延後代。

別為「民主」觀念愚弄

  例如民主,本來只是一個機制,甚麼機制?統一不同意見的機制,集中力量以爭勝負的機制。政治上用之,便可以更換政權,推舉新主,但並不保證所接替的人一定比原來的更好。政客為了有機會上台,可以向選民許下無數承諾,並大肆攻擊現任政府,反正選舉是一回事,執政又是另一回事,等到市民發現,已噬臍莫及。這樣的例子,近代數不勝數。如台灣、如日本、如法國、如希臘,甚至美國,都是「一蟹不如一蟹」。關鍵在哪裡?就像我屢屢說的:西方式的民主並不保證質素,全無約制的自下而上的權力置換遊戲,只有把局面弄得更糟。我並不反對民主,但民主必須優質,今天西方式的民主太令人失望了,有智慧和有志氣的人早應予以徹底反思,去除其弊病,怎麼會全盤照搬,邯鄲學步?本來,香港回歸就是一個機會,「一國兩制」可以作出超越西方的設計,為甚麼還要崇尚西方民主,將之奉為普世價值,甚至絕對價值呢?這不是太淺見了嗎?太被「民主」的觀念愚弄了嗎?

  西方民主已日走下坡,有志者豈能盲目跟進?我們必須從事實出發,看到危機。知識分子若只知觀念層次,在理論上自圓其說,拒絕與別人溝通,這樣的人如何領導社會?執一以廢百,孟子說過:只有造成整體性的傷害(為其賊道也)。

香港回歸的歷史意義

  時代已經很不同了。香港已經回歸,這不只是事實,也是中國百年來首次憑藉自己的力量,自西方侵略者手裡收回自己的領土,這不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嗎?身為中國人,不是很感奮嗎?這百多年來,中國一直要找回自己應有的尊嚴,付出多少代價?走過多少曲折的路?受了多少傷害?也讓多少人失去家園?委屈的、痛苦的、憤懣的、哀傷的、怨恨的,所有這些,都應該視作為中華民族重新站起來的過程中的掙扎。沒有人會無動於衷,沒有人會滿意,但正如鄧小平說:「摸著石頭過河。」誰叫我們對西方文化無知?誰叫我們閉關自守五百年?鴉片戰爭就是教訓,百多年來所簽下的屈辱條約就是教訓。這些教訓難道還少?

  為了愛中國,愛養育我們、支持我們成長的五千年文化,讓中國新生,子孫可以昂首活在世上,多少仁人志士奔走呼號,多少英雄豪傑慷慨捐生?要使他們的血沒有白流,我們自當繼起。唯有知之深、愛之切,纔能義無反顧的奉獻。而香港人,這百多年來,一直都是支持者、參與者,甚至作先行者,所有丹心,都在家國,而代代相承,怎麼會自喪立場,認同西方帝國臨別所賜予的「民主」呢?

  民主不是不好,就其十八世紀提出的時代說,有其意義,但並不表示其已臻完美。三百年後的今天,我們應有自己的看法,我們決不能簡單的隨聲附和,甚至作他人的馬前卒。若有遠見,我們可以逆料這種文化將走入窮途。人人自私、人人只顧自己利益,所謂「自由」,不過是放縱;所謂「權利」,不過是維護自己欲望與利益的合理藉口。民主已死,欲主纔真。

香港與中國的共同使命

  處於中西文化交接的前沿,香港人一直未忘自己的使命,一直為中國的獨立、富強而奮鬥,今天為甚麼忘了呢?今天中國好不容易纔站起來,我們自當繼續為之努力。政治上的異見,若出於愛國心,便沒有甚麼不可以交談。泛民不是敵人,中央也不是誤國,我們有著共同的前提,也同樣肩負著歷史的運命,放下恩怨,如魯迅所說的:「相逢一笑泯恩仇」,也像儒家所說的「既往不咎」,那麼今天就是新起點,一切都可以重新出發,為甚麼要你死我活,在對立中一起消亡?香港人,還認識自己是誰嗎?

  也許有人說:我們已進入全球化和多元文化的時代了,國家已不再那麼重要,自己的選擇纔重要,所以香港也有人主張把門關起來,自己獨立,自己過活,休管中國,休管別人。我不知道這種聲音有多少人支持,但肯定是迷幻藥,逃離現實,自我欺騙,比鴕鳥還糟。多元文化難道就是一群感覺相同的人的自我圍欄,你不要管我,我不要管你嗎?圈子愈來愈小,最後一定窒息。

香港獨立是迷幻藥

  記得十多年前,多元文化初起,主張一國之內,可以容納多個不同民族的文化,為了表示平等,所以國策不能以某一民族的文化及其歷史經驗為準則(見William Watson之著作Concepts in the Social Science: Multiculturalism),但隨即引起美國哈佛大學亨廷頓(Huntington)的回應。亨氏寫《我們是誰?》(Who Are We?)探討美國人的國籍身分。他很擔心,在多元文化的挑戰之下,美國人將逐漸失去其立國的「盎格魯──新教文化」,自此以往,美國即有分化、分裂和沒落的危險。證諸史實,亨廷頓的擔心不是空言,至少英國的蘇格蘭也要公投獨立了,美國的分裂還會遠嗎?

  利益,其實一切都是利益。人若無教養,不會關心別人;人若計較,一味保護自己,一定自私,而且會導致更大的內鬥。香港枉稱文明城市,原來住的都是眼光淺狹、胸懷不廣的人。

  我為香港前途悲,長此下去,還有希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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