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用主義、功利主義不足立長久之國
──評李光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94期,201541日)

  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逝世,新加坡政府為他舉行國葬,場面盛大而隆重,二十多國領袖參加,數十萬群眾冒雨送行。靈車所過之處,均有群眾揮舞國旗,高喊李光耀名字,說:「我們愛你」。

小國巨人

  令人感動。近年除了南非總統曼德拉有此殊榮外,似乎還看不到有第二位。

  不過,曼德拉雖能建國,亦歷盡艱辛,和李光耀一樣,但他在位時間不長,亦未全力處理國內事務,治國成績遠遠不及李光耀。

  李光耀了不起之處,正如許多評論家指出:能夠把一個人口不多(當時不足二百萬),全無資源的蕞爾小島(不到六百平方公里),建設成一個亞洲最宜居住的、人均收入最高(每年超過六萬美元)、五百多萬人的國際大都會,如魔術棒一樣,的確是奇跡。

  魔術的背後,是李光耀的才能。

  李光耀是建國者,其實也是立國者和治國者。這一位小國巨人,你必須另眼相看。他的建國,過程曲折: 起初,他的華人身份,使他很自然的與馬共合作,反帝反殖;但他從英國費邊社學來的社會主義,主張民主與均富,使他與馬共言必鬥爭的方式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世界形勢瞬息萬變,二戰後原來的戰勝國已分裂為美蘇兩大陣營,互相爭奪領導權;而中國解放,韓戰爆發,英法殖民地紛紛獨立,共產主義有席捲全球之勢。美國對中國實施圍堵禁運,久在異鄉受殖民者壓迫的海外華人北望祖國,心情非常複雜。這時候,新加坡何去何從?李光耀毅然與馬共切割,亦即與共產中國切割,投入西方壁壘,是非常大膽的一著,亦使他因此而受到不少華人痛罵。尤其是,他組織新馬聯邦的理想受到挫敗,被逼獨立。他開始明白:任何人都不可靠,新加坡的路只有靠新加坡人自己走。

沒有空間就是空間

  新加坡於一九六五年建國,全無憑藉,強鄰虎視,新加坡如何生存?李光耀敏銳的觸覺,和他在法律方面的訓練,使他為新加坡找到了一條獨特的路,「沒有空間就是空間」:新加坡可以強調法治、強調知識產權、強調政府的辦事效率、強調廉潔,讓人對新加坡產生信心,跨國企業進來投資,提供工作機會。跟著,新加坡政府加強基礎設施,加強配套,為市民建造價廉物美的組屋,又向外地招攬人才,同時開展旅遊業,建造主題公園,推行多元文化,嘗試建立一個公平社會。為了新加坡的安定,李光耀雖然接受西方的民主選舉制度,但不贊成兩黨輪替,亦不允許國人對政府及政府領導人的恣意批評。批評必須有根據, 否則將被控以誹謗。新加坡的法官都是站在李光耀那一邊的。這一點,講民主的人都大加批評,但李光耀就是要維持他的精英統治。李光耀認為:最重要的就是能夠選拔出最優秀的人才來擔任公職,而且不受鄰近國家的貪污之風影響。所以新加坡官員的薪金都比較優渥(例如總理的薪金就比美國多出不只四倍), 其財產都受公眾監督,行政程序非常透明。在這裡可以看到李光耀對現實人性了解之深,他不是沒有防範。相應於此,他設計出來的制度和所選擇的路向非常切合新加坡的處境,同時又能夠在各大國的爭鬥中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間。

新加坡的治國藍圖

  這不只是建國,而是立國。李光耀充分發揮新加坡的國家主權作用,如《中庸》所說的「中立而不倚,強哉矯。」他能夠在強敵環立中左右逢源而又不失自己身份,固然是靈活,眼光獨到,但也要他有一套自己的立足點,包括體制、風格、理念、管理,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和新加坡人的支持。

  一般人批評:李光耀表面民主而實質獨裁;社會表面平等而人民欠缺自由;管治手段嚴苛且流於細碎(例如禁嚼香口糖, 罰如廁而不沖水);言出必行,打擊政敵的作風令人恐懼;推行威權政治,崇尚馬基雅維里(Machiavelli)的權力至上論。他說:「如果沒有人怕我,我就沒價值了。」但另一方面,他又重視儒家的家庭倫理,承認自己的基本價值還是華人。為此他曾提出「亞洲價值觀」以抗衡西方模式;但在語言政策上,卻以英語為第一語言。他稱之為「工作語言」,以便新加坡人融入西方社會,矮化佔全國人口7 5%的華人所說的華語。他甚至以學生出路為藉口悍然關閉新馬華人萬眾一心籌建起來、以中文為主要教學語言的南洋大學,傷害了無數華人的心……凡此種種,充滿矛盾,或為人不了解,或為人所不諒,但在李光耀的強力意志下,可以說全部取得成功。歷史改寫,新加坡全盤被改造。

突破一切書生之見

  這就是建制,這就是立國,李光耀已經作了很好的示範。古今往來,無數人逐鹿政權,搞革命,有些人成功,得以建國,但往往不懂治國,馬上得天下,卻仍想以馬上治天下,當然失敗。李光耀能治國,關鍵不在於他的手段,他的性格,而在於他能夠撥開迷霧為新加坡開創一條前人所未走過的路。這是創造,一個新範式的創造。但你不能將之類型化:人類的觀念往往定型化,意識形態不是左便是右,不是共產主義就是資本主義,不是民主便是獨裁,不是同便是異,不是朋友便是敵人……但李光耀打破這些二分法,不作意識形態的奴隸,也不為任何條件所左右。他如實,他務實,一切問題都從實際出發,不空談,不拐彎,沒有教條,沒有顧忌,難怪他和鄧小平一見如故。談問題單刀直入,讓人一聽就明白。他能夠贏得各國領袖的敬重,不是沒有理由的。例如談到歐洲,他就率直指出:歐洲不過是廿四個不同的國家,歐盟沒有一套統一的國防政策和外交政策,甚麼問題都必須美國出面,所以歐洲作為新加坡的戰略伙伴的角色正在消失,餘下的只有貿易關係。言下之意,不要寄甚麼厚望。

  能準確地判斷世局,知道各國的利益立場,所謂洞若觀火,這個世界似乎除了李光耀外,很難再有第二個人。憑藉他的敏銳,憑藉他的高瞻遠矚,憑藉他的豐富的從政經驗和在各大國中的縱橫捭闔,他知道該怎樣取得最佳利益。他能夠在百多年來東西纏鬥、古今爭拗、思想雜亂、主義橫行的現實世界中帶領新加坡勇闖高峰,突破一切書生之見,不由你不佩服。

新加坡能否再創輝煌?

  李光耀的貢獻,已寫在歷史。問題是在後李光耀的時代,新加坡能否再創輝煌?蕭規曹隨在未來幾年是免不掉的,但若停留於李光耀魔法便會逐步褪色。因為李光耀的個人魅力是李光耀魔法的最重要部分,後繼人不是李光耀便學不到。其次,李光耀立國在建構了一套體制,即所謂新加坡模式,但他未能為這套體制提供進一步的理論根據,亦即未能上升到文化層次和哲學層次,後人便難以明白。單言務實,那只是實用主義和功利主義,不足立長久之國。李光耀本人聰明絕頂,那是一種「智之運用」。李光耀有運用之智, 卻無架構之思;有行動之力,卻無通志之明。《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於大時代中,新加坡只能自存而未能進一步為人類開拓方向,所以可惜。

  記得在二〇一二年,我曾在新加坡中華總商會作一演講,提出「新加坡還需要甚麼?」當時我說新加坡就是要突破過去的思維方式,不要只順從西方以力服人的文化。尤其是新加坡人已開始向資源分配傾斜,爭奪利益,漸趨逸樂,已無當年之貞純。孟子說過:「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經濟實力之外,還要看人心、看歷史、看更高價值。如今人類已立於懸崖,大局將崩,人總不能在夾縫中偷安吧。

  註:這句話,原是我早年推動法住文化事業時所講的話。見《中國書院之旅》第四章,法住出版社,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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