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否回應時代的呼喚?
──《優質民主》國內版自序

霍韜晦

(原刊《法燈》376期,2013101日)

  很高興《優質民主》可以和國內讀者見面。這個觀念我提出已有十多年,所獲得的回應愈來愈多,可見大家對現行西方民主政制的憂慮:它行之三百年,為甚麼政府的行政效率愈來愈低?社會的整體質素不斷下降?人與人的關係愈來愈冷漠?人的精神生活愈來愈乾枯?青年人尤其無氣、無力、無願景、無理想,人生愈來愈頹廢?然後,精神病、心理病、機能障礙症迅速蔓延。再下一步社會變成怎麼樣?不堪想像!

  這些也許不是民主的過錯,但民主脫離不了關係。民主有份參予營造的現代社會,除了提供大量產品,以滿足人瘋狂的消費欲望之外,其他乏善可陳。

  這是社會危機:由消費過熱引起的經濟危機,再禍延政治危機。大家都推卸責任,政府則無力處理,只好拆西牆以補東牆。最明顯的,莫過於二○○八年在美國爆發的金融海嘯與兩年後的歐債問題,至今尚未解決,拖累全球。

  雖然,這個危機是由極度發展的資本主義引起,表面看與民主制度無關。但若知西方文化發展的歷史,就知道資本主義與民主正是一狼一狽:資本主義的運作必須以建基於以人權為前提的法律作外護,資本家沒有責任。正如金融海嘯中,始作俑者的金融大鱷賺取了巨額財富,但全部逍遙法外,因為他們的活動是「合法」的!

  這就是所謂自由主義經濟模式,每人都有權在法律允許之下謀取利益的最大化,堂而皇之!受損害的永遠無告。

  這不只是不公平的問題,而是幾百年來的西方現代化的進程問題,取決於西方近代文明的本質。這個本質是甚麼呢?就是競爭。正如達爾文所述:「每個有機體都要經歷生存鬥爭。」達爾文描述的是生物的生存處境,不過資本主義亦然。為了促成這場競爭,「民主」出來蓋搭平台,指出人人有權爭取自己的利益和保護自己的財產。這個權利就叫做「人權」。洛克指出:這個權利是由「自然」賦予的,人人皆有,無可爭論。這就是「平等」的根據;而權利的運用,則是「自由」。所以「人權」以「平等」和「自由」為內核,政府有責任立法,保障人民的權利,否則人民不要委託之。這就是所謂「主權在民」和法治精神,奠下民主政制的根基。資本主義有此外護,於是可以放心追逐自己的利益。

  從哲學上說,「人權」以「自然」為背景。這個「自然」是甚麼呢?嚴格言,它並非科學概念,只能通過理性來說明萬物存在的狀態。若以「自然」來推出「權利」,則萬物皆有,非獨限於人。換言之這個理由太寬,如上帝創造世界一樣,說了等於沒說,亦不能證明在人類歷史上曾經出現這一狀態。所以它的來源只能說是理性的虛構,為解決當時的社會矛盾,生產者不能完全支配自己的勞動所得而提出的。背後的目的,就是爭取公平,由此進一步思考政府權力的合法性,結果顛覆了人類自有歷史以來的權力結構。

  從前,君權是神授的,正如儒家的「天命」一樣,皇室的權力來自超越之天。皇帝是天子,統治是「奉天承運」,無人可以置喙。統治者把自己的意志取代「天」或「神」的意志,政治由神權統治走向君權統治,作用正是權力的絕對化,與人民對立,結果反而埋下了自己死亡的種子。所謂「權力使人腐敗,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腐敗」(Power tends to corrupt;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英國史學家Lord Acton語),君主過份集權的結果,歷史走向了反面。

  儒家其實很早就看出這個危機。孟子引《尚書》〈秦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指出得天命者其實是得民心。這已經是一翻轉,統治者必須知道「天命」不可恃,人民的取向才更重要,所以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在思想上,孟子已開現代民主政治的先河,所欠者只是一套以民意為依據的操作,亦未在制度上提出類似「人權」的觀念作為依據,是為不足。但依西方設計:通過政黨競爭,人民投票,代議決策,便沒有問題了嗎?

  選擇是雙方的。甚麼人就會選甚麼性質的代表。正如商業機構選用適合的代言人來宣傳他們的產品,明星、藝人成為首選。政治上是否也一樣?政治人物涉及集團利益、小圈子利益,亦敵我分明,各為其主。利益如何分配?如何平衡?也大費周章,難怪民主被認為是各大利益集團的妥協。妥協不了,註定爭吵:耗時、耗力、耗資源,還要應付由人心秘窟所生起的權謀詭計,成本極高。處理不慎,還會結下仇怨,兩敗俱傷。你看美國的兩黨爭鬥,一個奧巴馬的醫保法案(ObamaCare)已經鬧得不可開交。民主黨的奧巴馬好不容易爭取到成功立法,但控制眾議院的共和黨就是不賣賬,要纏鬥到底。最近還因此而導致財政年度預算不通過,政府被迫關閉若干職能部門,數以萬計的政府僱員須暫停工作,無法支取薪金。全世界都發出抨擊,認為是給民主制度抹黑,太醜陋了。這個事件最後雖然得到解決,但所謂兩黨政治的優越性,或政黨輪替的合法性與公平性,經此一役,完全破產。

  在權力和利益的誘惑之下,何獨美國的黨爭為然?日本、台灣、泰國、澳洲、法國、意大利……也一樣,愈演愈烈。政黨的利益,也就是小圈子的利益高於國家利益,最後只好犧牲國家。

  這是民主的不成熟還是民主的倒退?東亞諸國你可以說是不成熟,但美國是民主政制已有二百多年,被譽為典範,為甚麼也會如此?

  關鍵是民主政制賦予人的自由權利,但人能好好地運用這一權利嗎?權利加上私欲,無疑是把人的自私本能合法化了。根據洛克的自然哲學,自私本能也是自然,必須肯定;猶如魔鬼在堂,怎麼辦?充其量只能運用理性思考,承認別人也有此欲望,亦即別人也有此權利,於是可以並存,這叫互相尊重。由此形成慣例,建立起互信,這也就是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道德情操論》,以平衡市場操作中的「看不見的手」。很理想,但也很空想。因為這樣的道德無根,根本無力抑制資本主義的瘋狂。

  民主,到這一地步就敗壞了。觀念不改,文化不改,人的自私本性就會污染制度,多嚴密的條文法例也只能止惡一時。

  還是中國文化有洞見。孔子很早就提出:「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最重要的是人能自尊、自主、自律、自省,保持謙恭禮讓之心,嚴以待己,寬以待人,所謂「克己復禮,天下歸仁」。能做到這一地步,則雖有刑罰,亦無所用之。所以人與人之間,關鍵不在外在之規範,而在內在之修養。孔子說:「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論語》〈里仁〉)人若無修養,雖有外表之禮儀尊重,還是沒有用的。現代的西方民主就是如此。

  美國哈佛大學當代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曾經說過:「美國人懂得『禮讓』(comity)」,意思是互相尊重,而且要懂得維護對方存在的合法地位。有人解釋:「這是因為有一天,反對派也可能當權。」(Richard Hofstadter著《進步主義(學派)史學家》(The Progressive Historians)中語)這就未免不脫功利主義的思維,所謂「尊重」,只是一項長遠投資。

  從西方民主的敗壞,我們可以看出西方文明的困局。民主表面上是展現一套價值觀念:平等、自由、履行公民權利、正義,但實質上只是一套機制,即轉換權力的機制。機會不錯是平等的,如何獲得群眾支持也是自由的,但出發點若不脫自私、別有用心、選舉只是利益的交換與謀取,則整個過程都會被污染。你計算我亦計算,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機關算盡,欲望無窮,終必兩敗俱傷,全民受害。

  歷史是要有遠見的。我們不能因為西方的民主政制比起從前的專制政治、獨裁政治有所改善,便盲目歌頌。它藏有自身腐爛的種子,若不去除,就無法完善。即使我們加強法制,在執行過程中步步審視,步步設防,但仍然控制不了人的內心。貪念不去,權力欲不去,虛榮不去,就是罪惡之淵藪。中國先賢對此認識深切,因此才大力提倡君子成德之學、為己之學與性情之教。誠意、正心、修身、致良知,只有把人先教好,人間的一切才有希望。政治,能否以其本來是想為人類建立一美好世界的初心,如儒家所說的「平天下」,幫助所有人完成此一偉大壯舉呢?民主既然有它操作上的公平、公正、公開的設計,何不加進對參予民主活動的人,有品格上的要求呢?如果說,這一方面的標準難訂,人人意見不同。若由政府來規定,便有侵犯人權的嫌疑。那麼,我們先將之還歸給生命成長的教育吧。我們相信人有愛心、仁心、義勇之心、良知與誠意,若加開發,使其有正確之人生觀,具備起碼的道德操守,才能不吝付出,承擔此時代的大業。所謂「學而優則仕」,應如此了解,而不是把知識、學位作為當官的籌碼。換言之,社會只有教育出更多有道德操守的人,有正義感的人,才是優質民主的前提。若冒過這一層,直接進入民主操作,無異是授魔以劍,後果難料。

  人當有危機感。今天的危機可能比人類過去任何時代的危機都更為嚴重。但人不是沒有文化資源解救此一危機,孔子的智慧早就看到「為政以德」,而不是以法、以權、以制度、以規則、以策略那麼簡單。時至今日,政治必須有更深厚的內涵和更遠大的眼光,也許須要復活古老的東方人文傳統與當代的西方民主政制合作,才能帶領人民渡過大川。

  時代的鏡頭已推臨到中國,且看我們能否回應這一呼喚。

  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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