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的人文教育是
實踐優質民主的先決條件

霍韜晦

(原刊《法燈》375期,201391日)

現代民主並未完善

  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開始,我一直為文批評現代西方民主體制未臻完善,水準不斷下降,有必要以東方、特別是儒家講修養、講自律、講承擔、講存亡的文化來充實之,兩者結合,以構成「優質民主」。我認為:這是唯一能挽救民主走向衰亡之道。在舉世眾多的政治制度中,民主無疑是最具有開放性、安全性的,因此也是最為人接受的制度。這也是民主為甚麼被現代人視為核心價值的原因之一。

  但「最為人接受」是比較而言,並不表示民主毫無瑕疵,更不表示民主不可以加進其他元素,使之更有說服力、更有普遍性、發出更強大的政治能量,以貢獻給人類社會。

優質民主是結合東西古今文化之長

  「優質民主」是一個提法,如何纔能使之實現呢?東方的儒家(廣義而言,應包括佛家、道家,乃至世界上一切講個人修養、講生命提升的文化),如何與講權利、講自由、講平等的西方民主社會結合呢?兩者在理念上似乎南轅北轍,在人性上的根據更是炯異,如何能擺在一起?有人甚至說:如果東方文化那麼有價值,就不會挨西方子彈了。中國的落後完全是中國文化造成的,印度的落後亦然。重講東方文化會不會導人重新走向蒙昧?

  說這些話的人本身已顯示其蒙昧:只知西方之長而不知西方之短;只知東方之短而不知東方之長。只看一邊,只看眼前,此其所以蒙昧也。

  「結合」不一定是雙方的數量比例,而是層次、範圍、與先後次序。異質的文明可以相處,先不在內容,而在態度。《樂記》說:「同則相親,異則相敬。」一定要入主出奴,便只有相敵。倘能以超越的胸襟,寬廣的氣度,敬視不同的文化,便知道各有所長。「長」在哪裡?必然各有根據,不是同一標準。這也就是說,各有不同的追求,各有不同的價值理想。在領受者和實踐者而言,此價值理想經歷時間考驗,愈久而愈覺其真。歷史之可貴,在提供試驗平台,有時百年不足,還要更久,纔能煉出千年巨眼,纔能看出該文明的功過,及其不可輕忽之處。

人類的精神行程各有所見

  這是歷史智慧,來自人類的精神行程。人類同居於地球,但奇怪的是:二千五百年前,東西隔別,音候莫通,卻同時湧現爍耀千古的聖者,如孔子、佛陀、蘇格拉底(稍後有耶穌),分別開出不同的文化道路,帶領東西民族前行。簡單來說,孔子提出的,是開發人本具的性情(仁),以成長生命,承擔世運、移風易俗,塑造理想的人文社會。佛陀所提出的,則是生命的解脫,人活著要有智慧,不要陷在虛妄世界,也不要被煩惱糾纏。他們兩人都有一顆悲天憫人之心,知道人類要克服現實的障礙,時代的阻逆,唯有從自己的身心下手,由內而外,洗淨塵埃,纔是辦法。諸人中,唯有蘇格拉底不同,他開出的是理性之路、知識之路,以理性來審視我們的行為,以知識來帶領社會進步。基本上,西方文化的發展就是沿著蘇格拉底的思考,雖然中間一度經歷宗教的神權統治,但十五世紀之後,文藝復興,又再活躍,終於形成今日的科學世界、技術世界、消費社會、和民主政制。

西方文化的危機與人的墮落

  這五百年很不簡單,是西方文化的高峰。憑藉科學、技術的優勢和政治上的開明制度,釋放出生產力,資本主義成為最有動力的謀取私人利益的機器,吸引著全世界的人爭相投入。不過,物極必反,一切片面發展的文明都會在開始的時候便埋下了自己衰老乃至死亡的種子。時至今日,資本主義和民主政制都百病叢生。資本主義作為「最理想」的經濟制度今天反而出現危機,從1998年到現在,已出現兩次金融風暴。幾經努力,如今傷痕猶在,美國和歐州的衰退已成定局。而民主作為「最先進」的政治制度也令人不勝其懷疑。我們不要聽其動人的口號,只要看看民主制度行之多年的美國、英國、歐洲, 社會質素都日漸下降,家庭解體,人際關係冷漠;人民除了追逐消費之外,更無大志,精神萎縮。而邯鄲學步的亞洲諸國(地):日本、台灣、印度、香港,都分黨分派,以利相從,日夕心鬥,不管大局;眼光短視,只知消費,逃避壓力,幻想成功。這反映出甚麼?就是其文化已衰,不能對社會質素的提升有幫助,反而江河日下。

  關鍵在人。在現代民主社會中的人沒有成長,沒有自覺、自律、自尊、自重,一味向外要求、向政府要求、向父母要求、向別人要求,怎能有志氣?無志之人怎能有創造力?有承擔力?困難來時,只有逃避,只有互相埋怨。人的精神豎立不起,當然步向死亡。

民主不能解決人的困擾

  今天人類的病是精神病、心理病、生命萎縮病,所以許多人承受不了,年紀輕輕便自殺(香港青少年的自殺率不是上升到一個歷史高度嗎?)。這是拜數百年來西方文化高度發展所賜。民主、自由、人權,有甚麼用?如果人本身都自救不了。

  由此可見,今天人類社會問題不是推行西方民主就能挽救得了的。民主只是權力轉換的機制,人的質素不提升,你讓他選擇,讓他投票,就能解決問題嗎?

  解決問題是要有遠見的。西方五百年的文藝復興,四百年的科學革命,三百年的資本主義,兩百年的民主,今天已響起警號。去年發生在美國的「佔領華爾街」運動與歐州債務危機,就是訊息,且不要說中東的政局動盪了。《易經》〈坤卦〉初六爻辭云:「履霜,堅冰至。」所謂葉落知秋,難道到土崩瓦解時,才醒悟嗎?

  世無領袖, 在世俗潮流之前, 無人敢逆「民意」。大家都後知後覺,不能同生,便只有同死。

中國傳統的人文教育是一切體制的根基

  若有遠見,那麼當然要逆流而上,先天下之憂而憂。西方文化若不加以調節疏導,我們必然被其洪流淹沒,太愚昧了,實在有愧為中華民族的子孫。 我們本有的歷史文化的智慧, 如《易經》, 如《春秋》, 如《老子》, 如《通鑑》, 竟然不能助我們渡過大川?經過五百年的回旋,西方的寡頭民主,已經崩塌。若要人民當家作主,則應為國家公民者,當先有承擔意識;要有承擔意識,人自身就要先具備歷史文化的素養與思維能力,才能知其大處,而不斤斤計較小處,才能有這種「先天下之憂而憂」(范仲淹語)的情懷。文天祥說:「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所以必須從教育改革開始。

  我曾多次指出:教育不是先教知識,先教技能,只學專業,只考學位,那些不過是生存的資具,不是人生的目的。西方的教育已出現偏差,已非培育人成長的大道。今天我們重新立教,就要從教導青少年立志開始。人有志氣,才能有義利之辨,才能有家國之情、與人類普遍之愛。

  實踐優質民主與中國傳統的生命成長的教育絕無矛盾,反而相成。上文所謂兩者結合,就是在推動民主的過程中,先開發人的性情,先建立人的基本的道德人格,先認識人類文化的創造,學懂珍惜,學懂繼承,才能在民主的決策中起積極作用,也才能讓人類的優秀文化得以永續,人類的命運得以永存!(附言一句:當年孫中山推動民主憲政,也要先有「訓政」,雖然內容不同,但亦知先後。其間有至理,教育必須先行。)

  否則,所謂民主只是人的自私、本能欲望作主,或最沒有安全感的「自我」作主。內容都被偷換了,民主只能倒退到森林法的時代,「主」在何處?這樣,人類的前途就太危險了!

  由此可知,中國傳統的人文教育不只是推動民主政制的基礎,也是建立一切合理政制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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