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夢如何落實? ——論民族復興必先復興其文化

霍韜晦

(原刊《法燈》371期,201351日)

  半年前,正當中共舉行十八大之際,我曾為文寄言:〈大破之後應有大立〉(見本刊366期),期待中國在經歷了那麼多苦難之後,應有徹底反省,改弦易轍。歷史已給予中國一個機會,不只中國要革新,走出腐敗,走出國際格局對中國的疑慮;西方也要走出資本主義的困局,放下霸王心態。但路在哪裡?這就須要有高遠之思、明透之見,才能撥開雲霧;再加上勇氣,敢於行動,才有可能創出新機。

  事隔四月,習近平以黨總書記身份兼任國家主席,在人大閉幕式上,發表他的就職講話。習近平知道:全世界都在注視著他,他要給出甚麼訊息呢?他提到中國夢,反覆九次。他認為中國必須實現民族的偉大復興,要求國家富強,人民幸福。這就是他的中國夢的內容。他同時表示:「深知責任重大,將忠實履行憲法賦予的職責,忠於祖國、忠於人民,恪盡職守,夙夜在公,為民服務。」值得注意的是:同時就職國務院總理的李克強也作了相類似的表示。

  習近平的中國夢,立即引起海內外華人的積極回應,其中也有觀察家的分析。有人說:這是等待已久的聲音,中國,在這百餘年的苦難中,早已變得軀體全消,神氣全無;中國的優秀傳統,在歷次革命和政治運動中,早已被清算殆盡。我們要發中國夢,憑甚麼?難道只是靠西方技術生產出來的產品嗎?靠中國工人的廉價勞動力嗎?靠腐敗的黨官嗎?靠在權力保護下成長的官二代、太子黨嗎?所有的中國人、華人都知道:

  習近平的中國夢說到他們的心坎了,但就是不知道如何方能實現?

  現實的距離,也就是理想的距離。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在經濟上是取得了巨大成果,在文化上卻是趦趄不前,教育尤其失敗,整個社會都是向錢看,唯利是圖。大家都是火中取栗,不計後果。在這樣的生態下,社會質素怎會好?人的質素怎會好?

  中國在九十年代開放不久,已發現這一問題,但苦無對策。原因就是不了解教育,以為教育只是進身之階。大家的目標都在升學,以知識為本,其實是應試為本。讀書就是為了擠入大學那個窄門,然後出國。修身、立品、養德、成人的問題完全不顧。好像一群餓狼一樣,大家都在拼命攫取。難怪有一本書叫《狼圖騰》,歌頌狼的殘忍與狡獪,似乎暗示國人:唯有具有狼一般的性格,才能在殘酷的全球競爭中勝出。

  這是長期封閉自己後的開放,但在西方自由市場的誘惑下,我們很容易迷失自己。我們以為自己很有能力,可以斬將搴旗,卻不知道已經掉在別人佈置好的圈套裡。

  我們已經上了賊船,下一站是甚麼?我們有自由嗎?別人以他的核心價值來迷惑你,以他的遊戲規則來綑縛你,你能拒絕嗎?在國際政治、外交的場合,我們變得很被動,常常順著別人的節拍來跳舞。我們不服,但無可如何。

  這就是中國的處境。儘管革命成功,民族獨立,但我們的脊樑其實還是挺不起。美國公然把交給他託管的中國領土──琉球和釣魚台,移交給日本,還與日本結盟,中國只有忍氣吞聲,不敢直斥其非。日本乘機得寸進尺,放出無數話語和花招,妄圖造成既成事實,以欺盡天下人!他們忘記了一百多年來對中國處心積慮的侵略,在八年侵華戰爭中,日本「皇軍」的鐵蹄踏遍了中國東北、華北、華中、華南的大片土地,至少有三千萬中國人喪命。南京大屠殺不過是其中的一場暴行。現在,中國人的血痕尚在,日本人又再穿起軍裝,參拜靖國神社了。

  中國夢,中國人可以有夢嗎?百年積弱、百年恥辱,如何洗刷?如何復興?

  習近平說:「實現中國夢必須走中國道路,必須弘揚中國精神,必須凝聚中國力量。」說得很好,但甚麼是中國道路?甚麼是中國精神?甚麼是中國力量?我認為只有深刻地了解中國文化、了解中國傳統中之智慧,了解中國歷史所呈現出來的中國民族屢越大川、不屈不撓的精神意志,才能認識中國的力量。此力量並非如《狼圖騰》所描述的那種原始的貪焚與征服,相反,是謙虛、禮讓、自重、自律、貞固、敬天、愛人。「君子之德,風」,唯有重開生命教化之門,重講性情教育,自己有德,有更高的價值嚮往,別人才會尊重你。

  百多年來,正因為民族苦難,受人欺侮,所以國人一直在民族主義中轉。由清代之自強運動、百日維新、辛亥革命、再到五四運動,反傳統文化,迎入科學與民主,愈來愈偏激,亦愈來愈離開中國文化,終於走上共產主義的道路。在文化大革命中,更通過批孔來批林。革孔子之命不要緊,但革了孔子所代表的中國文化的命則無異把自己的精神行程亦殺死了,也就是把民族的靈魂殺死了。這樣空頭的民族主義有用嗎?須知民族的生命是由其文化支撐的,沒有文化,民族只餘下野蠻的軀體。靠本能、欲望來爭勝的軀體是不可能長久的。

  如今,中國已幡然醒悟,在世界各地開設了四百餘所孔子學院,雖然只是以教漢語為主,但未嘗不可以進而弘揚孔子之道,真正影響世界。問題是:背離了孔子那麼多年,中國懂得孔子嗎?中國現在還奉行孔子的道嗎?我很高興習近平說要走中國道路,弘揚中國精神,那麼先繼承並開發我們的優秀文化傳統吧,不以孔子的深刻的人性論和文化洞見來充實中國文化的內涵,以甚麼呢?中國夢不能只是夢,只是願景,它應該落實,在我們這一代落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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