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之後應有大立──中共十八大寄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66期,2012121日)

多年前,我曾經為文指出:「歷史正給予中國一個機會。這個機會不只是經濟上的,也是政治上的、文化上的。例如民主制度,西方的先行者們已經走入困局,製造了一大堆內部和外部的問題,束手無策,我們還要盲目跟隨嗎?他們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了,但我們還有。」(見〈中國的民主之路〉等文,2004年)

  時間過去已經快十年,可惜中國當局仍未徹悟,世人仍未徹悟。中國的現代化之路步履蹣跚,千載一時的機會會很容易錯過。

  譬如中共這一次十八大代表會議,卸任的胡錦濤主席雖然一再強調「反貪反腐」,說這個問題若搞不好,很可能「亡黨亡國」。這句話在十多年前,朱鎔基出任總理時已提出過,而且說得慷慨激昂,大有「與貪官偕亡」之慨。結果如何?到朱鎔基任滿下台,貪風不但未有戢止,反而愈演愈烈。西方的觀察家認為:就是因為政權不開放、不能實行民主政制、權力沒有制衡、沒有普選、人民沒有參與、黑箱作業、政府沒有認受性,所以必然導致腐敗,這是「結構性問題」;要治理,只有採取西方政制。但中國政府早就表明:我們不會照搬西方的那一套。這一次,胡錦濤也明言:「既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那麼,走甚麼路?不回頭、不改革,原地踏步,行嗎?反映在「反貪反腐」的問題上,雖然知道嚴重,但卻拿不出鮮明的辦法,只能重覆「加強黨內紀律建設」、「堅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依法治國」一類老話。這樣在政治改革方面,就不可能有突破,充其量就是多打幾個貪污老虎,以顯示高層反貪反腐的決心。我所說的「歷史良機」,似乎無人覺醒。惜哉!

  也許,一個原因是:當今社會有太多人迷信西方價值,把自由、人權、民主,舉為最高理念,而不審問這些理念的來龍去脈及其實施條件,結果為勢所逼,全世界的政府都不敢異議。另一個原因,是中國政府也認為他們所行的也是民主制度,至少與民主的理念不相背違。早幾年胡錦濤也說「權為民所用」,現在新接任主席的習近平也說「權為民所賦」,在表述上和西方民主的「主權在民」幾乎無異,所欠的似乎只是操作方式。這說明了民主的確成為政治潮流,沒有政府可以抗拒。真民主也好,假民主也好,人人都想戴上這一頂帽子。

  問題是民主只是一種政制方式,一種產生政府與國家領袖的機制,這和它的施政質素、領袖人品沒有必然關係。只要懂得打選戰、懂得運用選舉謀略,懂得騙取選民信任,陳水扁可以上台,希特拉亦可以上台。到你發現被騙,已經傷痕纍纍了。這也就是為甚麼這十多年我寫了大量文章,反覆強調光引進西方的民主並不足夠。西方有西方的問題,中國有中國的問題,連新加坡這樣小的國家,也有她自己的問題,怎麼能用西式民主來一刀切?(這一點你不能不佩服新加坡人的勇氣,就是堅持走自己的路,在民主和社會穩定之間取得平衡。)我們必須徹底明白:民主只是轉換權力的遊戲,對防止獨裁和以暴力來獲取政權的方式,也許有消極作用,但對社會質素、人的道德修養、精神生活的提升並無幫助,反而助長了人的私慾,社會變成了藏污納垢之所。歷史沒有進步,反而倒退,倒退到文明社會建立之時。所以關鍵不在建立機制;機制很有用,但不是建立理想社會、幸福社會的充要條件。更關鍵的是人,執行機制的人。如果他的心不光明,他的行為自私,多完善的機制也會被他利用,何況民主的直選很容易操縱。人人都以為:民主代表自由、代表公平,其實還包藏私利。在民主的旗幟之下,人人都有權維護自己的私利,最後必然導致利益的爭鬥。這和其他甚麼制度都一樣,只要人心不乾淨,就會爾虞我詐,機制只是工具。所不同者,或者令人憂慮者,是民主還公開維護私利,最後社會上的人一定以利相從,政治變成黨派利益的爭奪。放眼天下,今天那個國家、那個政府不是如此?把私利合理化,把黨派利益合理化,受傷害的是整體和下一代。我們發現所有走現代民主之路的國家與走在半途的發展中的國家,都有同樣的苦惱:就是內部矛盾日益深重,社會質素不斷下沉。美國如此,日本如此,台灣如此,歐洲如此,難道還不值得我們深思嗎?

  站在歷史之前,必須對人類過去的活動有所反省:無論是高舉平等的社會主義和強調自由的資本主義,無論是標榜維護人權的民主和法治,也無論是增加生產力、刺激GDP上升的科技崇拜和引動人內心欲望、產品不斷推陳出新的消費模式,都衍生了大量問題。人再也不能安靜地過生活,你被逼投入面對所有人的戰鬥。霍布士(T. Hobbes)的「自然狀態」,不想重見於今日,而且嚴重百倍。

  幾百年來(文藝復興之後),我們經從理性發展、知識發展、技術發展、市場發展,到財富增加、擁有增加、爭鬥增加、管治條文增加、壓力增加、人與人的緊張增加……結果人愈來愈恐懼,人的生命力愈來愈萎縮,愈來愈希望政府救濟、人愈來愈看不到自己的前景,更不要說地球飽受傷害。

  文明,究竟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人的幸福感,究竟是增加了還是少了?

  老實說,幸福是不能以物質、財富來界定的。人是人,不是動物,不能只講本能欲望的滿足。近代文明,就是因為偏向於本能欲望的滿足,只重視經濟生活,只向外追求擁有,而且貪得無饜,還有把貪婪合理化,視為自己的權利。這樣,人焉得不死?順此而趨,社會焉得不亡?

  這是文化病、文明病、價值虛無病,對症下藥,必須有新思維、新文化、新觀念,乃至新制度。誰能有此超越之思,高端之想?

  我曾寄望於中國,因為她經歷過最嚴重的苦難,文化大革命後理應有徹底的反省。大破之後有大立,這纔能掌握歷史發展的脈動。老子說:「死而不亡者壽」,則後於資本主義的是甚麼?後於西方民主的,是甚麼?

  在國際舞台上,我們常常失去話語權,但我們若能說出是甚麼,那我們就有話語權,並影響世界。

  中國的民主之路,便應作如此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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