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能超越爭議,建立自己的價值觀嗎?

霍韜晦

(原刊《法燈》364期,2012101日)

三個月前,梁振英新政府上場,我曾從歷史文化的大動脈,期許新政府能夠改弦易轍,帶領香港走出泥潭,建樹新風。當時我指出︰這需要有觀念、有方向、有思想、有說服力,還要有行動(見七月一日,《法燈》頭版)。換言之,必須有一套領導哲學、核心思想和行事風範,以贏得威信,如此方能在無數徒然浪費時間的爭議中脫穎而出。快刀斬亂麻,讓大家重新凝聚,集中資源、集中力量,為香港的明天奮鬥。

  不幸的是,三個月過去了。香港不僅沒有新氣象,反而加添新混亂。梁振英政府不是沒有新猷,而是由他(或他的團隊)所提出的政策都一無例外地遭受到質疑和強烈反對。在民主國家,政府政策遭受質疑是平常事,但激烈反對卻會撕裂社會。巿民若能客觀地、理性地討論問題方可避免矛盾深化,但就現在的情形看,卻是成見居多。例如國民教育在學校設科的問題,反對者一口咬定是「洗腦」,懷疑背後有陰謀,非逼著政府「撒科」不可。又例如發展新界東北,這和國教科一樣,已規劃多年,一向並無強烈反對聲音,但現在由梁振英提出,大家覺得他力主中港融合,即是出賣香港,將之喻為石敬塘,於是不只原居民反對,連其他香港人也反對。儘管梁振英力辯他的原意是「港人港地」,但輿論就是不信。陰謀論瀰漫至此,新政府施政自然困難重重。

  為甚麼會這樣對立?南轅北轍?背後與中港的百年歷史有關。已經分裂的意識形態,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極權與自由、東方與西方,曾經作殊死之鬥,現在重新揉合,當然不簡單。爾虞我詐,大家都在博奕。

  平心而論,「港人港地」已經是一個非常保守的概念。梁振英說,他是要為香港人做事,在新界東北建造房屋,主要是公營房屋,而不是賣給外地人的私人樓宇。其實,只要整體規劃,高價樓宇賣給非香港人有何問題?城巿發展總要有外資,閉關自守的時代早就過去,何況香港是國際大都巿呢?中國當年如果不是歡迎外資,也不會有今日。問題是觸及中港的深層次矛盾,事情才會複雜起來。

  依照歷史大勢,中港關係今後必須融合。因為香港已非英國殖民地,回歸中國,香港人就是中國人。即使奉行「兩制」,但不等於香港甚麼都可以獨行獨斷,完全不理國家利益。

  反過來,當香港有經濟危機,如九七年金融風暴,○三年「非典」恣虐,香港樓價不斷下跌,百業蕭條,國家不是立即採取措施,訂立政策,如自由行,CEPA來協助香港復甦嗎?這就是「一國」。同一道理,香港將來若有社會危機、政治危機、領土危機,國家當然也不會坐視。展望將來,香港必然與中國融合,不過這需要時間,需要各方面的條件成熟,自然而然。

  問題是香港人的心理。香港割讓給英國已久,香港人已習慣從「局外人」的角色來看中國,卻忘記了自己本來是中國人。國共內戰,政權易手,香港收容了大批難民,也得到了不少精英。在香港的庇護下,這些難民創造了香港的繁榮。對比起國內政治運動不斷,自我傷殘,香港人可說幸運。及至國內開放,香港人以其奮鬥經驗回國投資設廠,幫助中國經濟發展,成果纍纍。這亦增長了香港人的驕傲。如今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其中有多少是香港人的貢獻?但中國過去數十年統治所遺留的印象,使香港人仍然心懷恐懼。即使賺到錢,絕大部份香港人仍然以香港為家,正如國內人把資金流到香港來購置樓宇一樣。這是歷史所教、現實所使,有甚麼辦法?所謂深層次矛盾,要消解並非一日。加上中國經濟雖有改善,但教育和文化沒有跟上。今天的中國雖然沒有了黨八股,但卻樹立不起新的價值觀念。在單一的經濟導向之下,整個社會變得非常功利,人人金錢掛帥,官場腐敗得很快。儘管朱鎔基警告:這樣下去會亡黨亡國,但就是煞不了車。香港人看在眼裡,怎麼會對國家產生尊敬之心和信任之心?

  這就是問題。香港在政治上回歸,但人心尚未回歸。風吹草動,香港人都會驚惶。唯一的辦法,就是自保。自保的對立面,就是抗拒中國。傳媒稱為「去中國化」,其實是恐懼中國的統治方式,於是借西方的自由、民主、人權等所謂核心價值以自保。很悲哀,很可憐!

  在這樣的心理下,梁振英以疑似共產黨人擔任特首,冒大不諱(立法局主席曾鈺成稱之為「原罪」),自然平添許多障礙。而雪上加霜的,則是梁振英本人和他的若干管治團隊成員,在處理私產、私事上都有不恰當之處,被市民認定說謊,形象大打折扣,民調多次不及格,增加了管治上的困難。

  誠信是政治人物的生命,梁振英如何挽回他的民望,是今後執政能否順利的關鍵。

  不過,我認為:除個人形象外,面對多方面的難題,新政府必須釜底抽薪,不能捨本逐末,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順問題而趨,每一問題都很棘手,每一個方案都會引起爭議,而遷延時日。內耗又內耗,最終人心散渙,香港將步向消亡。

  這絕非危言聳聽,事實上這一動向已經開始。要收拾亂局,不要等到危機爆發。當年歐盟初組,德國著名哲學家哈伯馬斯(J. Habermas)和法國解構主義大師德里達(J. Derrida)即聯合發表聲明,主張歐盟必須擴大,但要有一個領導核心。這個領導核心不是指由那一個國家作領導,而是要有新的價值觀,能帶動歐洲各國。因為歐洲內部通過參加歐盟而和平了,但歐洲人在世界上的角色是甚麼呢?難道只是美國價值的附庸嗎?必須為歐洲找尋出路,以抗衡美國霸權。一句話︰歐洲要重新凝聚。

  今天的香港亦然。我們可以為香港找到出路嗎?在「一國兩制」中,香港的「一制」究竟如何運作?既有自己的特殊性和獨立性,又有與國家的合作性與統一性;既有西方的民主和自由,又有中國傳統的文化和修養;既有資本主義競爭的市場,亦有政府所製訂的公平法規;既有GDP的增長,亦有平衡貧富懸殊的民生政策和回饋社會的服務;既有享樂的人生,亦有生命的成長,追求精神的超升……超越爭議,放下對立,為香港開闢新路向,建立真正屬於香港的核心價值,為今日的虛無世界作出示範。香港能做到嗎?

  我謹以此期望新政府,不要再陷在泥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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