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教育科爭議反映香港未來隱憂

霍韜晦

(原刊《法燈》363期,201291日)

香港回歸十五年,依我的觀察,社會裂痕正在加深,各方矛盾浮現,局勢令人憂慮。

  回歸前,香港是英國殖民地,居民都不享有政治權利,但享有自由。這是香港最珍貴的財產;若說核心價值,當以此為主。百多年來,香港人不須政府幫助,憑自己努力,在此地建立了第二個家園,並且使香港成為國際知名的都市。香港的成長故事,證明了柏林(I. Berlin)所說的「消極自由」(Negative Freedom)並非空言:只要政府提供自由的空間,民間自有創造的能力。不過問題亦正如其概念所表明:政府的作用始終是消極的,真正的力量還是來自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他們能夠創造,一方面固然有賴於他們的才智和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是來自他們血液中的文化底蘊。這是中國人,一個勤勞的民族,一直具備靈活、樂觀、拚搏、和永不言死的精神的民族。早些年香港人所津津樂道的「獅子山下」的故事,正是這一民族精神的寫照。

  回歸前後,獅子山下精神逐漸褪色。民主訴求增加,香港人的政治意識覺醒,要求主宰自己的命運,很自然的要守護自己的成果。於是除自由之外,更要現代的民主、人權和法治,將之一起列為香港的核心價值,其實是想表明香港的特色,和內地不同。

  香港人的心態,就在這種核心價值之爭中流露出來,成為中港兩地的深層次矛盾的根源。鄧小平當年早有遠見,提出「一國兩制」,目的就是安香港人的心。但兩制既內含矛盾,處理不當,就有激化可能。香港人身份特殊,既是中國人,又是香港人,長年寄居於此,安身而未能立命,所以許多人雖然心懷祖國,不過歷史上的傷痕,數十年來國內的政治運動與階級鬥爭,使香港人,乃至海外華人,都心有餘悸,對國內政權的允諾,始終不放心:香港真能在「兩制」之下保持五十年不變嗎?

  所謂「聽其言,觀其行」,儘管國內在政策上幫了香港許多忙,但只要國內有改變香港現狀的傾向,香港人仍會反抗。也許香港人太敏感,但造成香港人敏感的原因,卻不在香港人。

  正如這一次國民教育科的推行,政府以行政權力力壓,首先便犯了操之過急的毛病,令人懷疑其真正動機。雖然政府官員宣稱,此事公佈已久,亦已進行過三個月的公眾諮詢。三個月之諮詢期是否足夠?姑且不問,問題在人心。如何取得香港人信任,纔是關鍵。以程序搪塞,匆匆上馬,有甚麼必要呢?新政府剛剛上台,更不應拒人千里。能進能退,方有智慧。

  而且,教育關乎意識形態、敏感話題,公眾反應那麼激烈,政府何妨聽聽意見?事實上對該科的推行,政府事前未有充分準備,教育界亦未有共識。如今在各界的疑慮之下,政府不得不表明:由其所資助出版的「國情專題教學手冊」,內容與政府無關,各校亦可以自訂教材,並自行決定開設日期。這等於各校自主,使該科內容名存實亡。這是不是笑話?不知道,但緊張的局面應該有所緩和。問題是面子,政府終不肯明言撤回,抗爭者則誓言政府不撤回則不罷休。這就是深層次矛盾所致,雙方對立的心態未解。政府即使讓步,公眾仍不滿意。 所以這一次國民教育科事件,所反映的就不是一個學科的推行問題,而是香港未來的隱憂。本來香港經歷多次時代巨浪的衝擊,由荒涼的小漁村而變成世界有名的都市,然後回歸中國,並對中國的改革開放,輸送了大量的人材、經濟、資金,貢獻無可比擬。這有甚麼啟發呢?這說明,香港人在經歷了無數苦難之後,仍然沒有磨去那一顆中國心。

  歷史可以讓人清醒。過去的殖民地政府,對中文教育尚有相當尊重。我記得五十年前的中學中文教科書,除選有大量古文之外,還有《論語》、《孟子》、甚至《易經》的〈乾文言〉。曾幾何時,這些都被刪掉了。主事者把語文只看作工具,於是中史、中國文學、中國文化科都次第消失。這是把中國人的文化之根挖掉,使香港人只餘下軀體,沒有思想、沒有文化、沒有內涵、沒有方向,那何來質素?何來健康的下一代?

  教育是立本之事。尤其是國民教育,更是一國精神文化之學,關乎民族命脈,關乎國運存亡。張載所謂:「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不只是知識之事,而是培養國民之人格、志氣與胸襟。此事做得好,我們就會有有承擔力的下一代。所以國民教育教甚麼很重要,選材很重要。不知道今天的國民教育科教甚麼呢?如果能把這一個科目做好,回復對中國文化的尊重,對傳統精神價值的尊重,那就可能找到香港人和中國人的共識,而化解兩者的深層次矛盾。

  當然,在今天講國民教育不能單講民族主義,那太狹隘。在全球化時代,民族界線正日漸淡除,中國人該有更大的胸襟。但這並不等如沒有民族和國家的界線。你不能否認你的生命來源,你不能否認你的歷史,那是一種形而上的感情,與愛別人不衝突。人應先認識我們自己的根,珍惜前人的奮鬥。

  有人說要作世界公民,中國過去先賢先哲,亦有此抱負。天下本來一家,人人皆可以為堯舜。例如張載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便全無民族色彩,眼光更為遠大。問題是今天各大國仍想爭霸,爭奪資源,日本人連釣魚台也不放過,那麼我們該有怎樣的國民教育?中國遠古就提出的大同社會,怎樣實現呢?

  香港的國民教育能否有此理想?用我們的文化去影響世界?培養超越的情懷,仁民愛物?所以問題歸結到最後,國民教育怎樣教?纔是關鍵。不要把國民教育變成為眼前政治服務的工具,是則是之,非則非之,那纔是真正的愛國,對歷史亦有所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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