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有不變的價值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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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韜晦

(原刊《法燈》359期,201251日)

人活著,就是面對變動。

從古到今,我們經歷了多少變化?從茹毛飲血到懂得用火、懂得使用工具、懂得組成合作群體,於是有了雛形的社會,也就有了政治上的權力結構和經濟上的利益分配。又從漁獵的謀生手段,到懂得飼養家畜、懂得耕種,技術性的概念出現,並由此形成社會的特色,如遊牧社會、農業社會。再由資源爭奪出現勝利者和統治者,利用別人的勞動來供我享受,於是出現奴隸社會和封建社會。另一方面,知識的進步與技術的突破,生產力大升,出現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前者重視資源和市場的佔有,後者重視分配上的公道,兩者都是因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改變而引致核心價值觀念之爭。而今天,歷史又再向前舉步,全球面對經濟危機和政治觀念的衝突,似乎束手無策。人類正站在茫茫前路之前,不知如何抉擇。

有人說:東方已在崛起,西方已面臨衰落;

有人說:民主潮流不可抗拒,人權是普世價值;

有人說:資本主義的高潮已經落下,和社會主義的解體一樣,先後消逝;

有人說:福利社會讓許多人失去工作意欲,甚至傷害倫理秩序,把責任歸諸政府,政府不勝負荷;

有人說:現代社會號稱自由,實質上人人失去自由。許多資源被大財團、跨國公司所壟斷,加上官商勾結,小市民只能任從宰割;

有人說:技術發展太快,產品周期太短,市場殘酷競爭的結果,不只優勝劣敗,最後大家都會死亡。被淘汰的產品成為垃圾,加上生產過程中排出的廢氣、污水,與資源消耗,造成地球生態危機與資源危機。在若干年後,人類將無資源可用。

……

危機太多,也就是變化太快,已超逾人類的控制能力。

最先,一切改變都是為了改善,為甚麼反而愈來愈多問題呢?難道真的正如道家所說,我們在違反自然,不斷地叛逆自然嗎?

老子說過:「治人事天,莫若嗇。」「嗇」是愛惜心力,不要耗費精神,這樣纔能「早服於道」,亦即早日回歸於道。甚麼是「道」?就是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自然」即排除人為。西方人認為:人有思維能力,人有理性,人能夠認識自然秩序(非老子義),掌握其因果變化,於是可以轉為技術,製造產品。這是創造,其實是玩弄聰明,以偷取利益,傷害了大道而不自知,反而沾沾自喜,以為為自己創造了巨大財富。但誰人受害呢?「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孟子》〈梁惠王〉)資本主義社會就是充分發揮工具理性的功能,以求利潤的最大化。為甚麼這樣貪婪呢?要「最大化」呢?因為貪心得到鼓舞,既然不會回頭,那能「早復」(服)?老子說:「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五十二章〉)不幸走上所謂現代化與全球化之路的人,正是如此。

這已經不是個人修養問題,而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大勢問題。人人都以為人定勝天。憑甚麼?憑一點小聰明嗎?科技進步,傷害地球;核彈殺敵,遺禍深遠;機關算盡,金融海嘯;法規繁瑣,人人攻鑽。真是一法立,一弊生,用王船山的話來說,就是「機發於人,而風成於世,氣之動志,一動而不可止也。」(《讀通鑑論》卷十九)怎能回頭?

源頭不正,是不可能「制其狂流」的。人類將為其叛逆付出代價。

由此說到現代人所謂核心價值。依上述變動的觀點,你就知道歷代所提出的核心價值都不過是浮在自然之上,為了合理化其當時的政治經濟活動而提出的,並非不可改變。譬如在農業社會,強調勤勞、節儉、敬天、男耕女織,有土則有財……在封建社會,強調身份、倫理、祭祖、教養、禮樂、忠孝、信義……在資本主義社會,強調人權、自由、民主、法治,在社會主義社會,則強調集體、平等、奉獻、犧牲……甚至不同的哲學、不同的宗教、不同的思想家,亦各有其所宗奉或所主張的核心價值,未可強為一致。例如儒家重視仁義,佛家重視慈悲與解脫,道家重視自然與無為,基督教重視對主的信仰……不過由於這些宗教與哲學所關注的課題在人,而非時代性、社會性的活動,因此其普遍性較大,可以跨越時代、地域。不過不管其普遍性如何大,始終有著歷史文化背景的限制。

要突破這些限制,我認為只有回到這些價值觀念的生起處來了解,亦即自然之深處來了解。譬如資本主義所說的自由,是人人皆有其關注自己利益的自由,別人不能批評,亦不能剝除其有此自由的權利,將此權利神聖化,稱為人權。為維護此人權,法律上的人權法即高於普通法,於是成為最高價值。但若從其生起處了解,則不容否認其內有自私的一面。私心自用,不見大道,就會違反道家所說的自然。人若將之合理化、神聖化,有甚麼根據呢?為甚麼不把對自己貪欲、機心的化解也看作是一種自我承擔的權利呢?化權利為承擔,私心即可放下。於此,我們可以看到當代的自由與古老的東方有共通處。

從「變」中看到「不變」,又從「不變」看到「變」,通過這樣上下兩層的溝通,也許我們就能提出一套更經得起時代與環境考驗的價值觀,而不必互相攻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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