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救資本主義,重讀「自由」與「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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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韜晦

(原刊《法燈》355期,201211日)

時代需要新精神,時代需要新思維,這是我最近兩個月來的呼籲。(編者按:請參閱上兩期《法燈》首頁文

現代社會危機四伏

為甚麼?因為危機已四伏。首先是生態危機:去年三月,日本發生九級大地震,造成日本核電廠爆炸及引起核洩漏,海水、土壤、農產品、人畜都受到污染,經濟損失數千億美元。但真正的損失不是經濟,而是敲起使用核能的警鐘;更進一步,則是資本主義的核心價值──功利主義的警鐘。因為核電的使用,顯性成本較低,為了保證生產巨輪的運轉,只有冒險選擇,結果損失更大。整個日本東北,可能從此放棄(日本前首相菅直人語)。

以此一例,說明現代人生存環境的凶險:核災難之外,還有氣候暖化、空氣污染、冰山溶解、陸地下沉、森林消失、水源枯竭、地球資源急劇減少、大批珍貴動植物死亡……大家都在呼籲「低碳」,但害勢已成,誰也停不下腳步。

早期的資本主義

為甚麼沒有成果?因為現代人所走的路,是資本主義之路。資本主義能夠改善我們的物質生活,說起來沒有甚麼不對。但資本主義的吸引力,其實是通過發動經濟引擎,為自己增加財富。早期的辦法,是依賴技術突破和密集勞動,來提升生產力,其間工業革命扮演了重要角色。但更重要的,是配備一套市場競爭規則──法律,使經營者所得的利潤不受侵害,也就是承認私有財產的合法地位。這纔是誘因,使生產者可以累積資本(後期的公司法,更有利於資本市場的運作,使財富擴大),但動力因最初畢竟在追逐自己利益的一念,得隴望蜀,做大做強。所以資本主義愈發展,在法律的保護下,人人都有機會參與這個追逐財富的遊戲;有了財富,他的身份、社會地位,即可向上提升,於是產生一大批中產階級。

市場變成殺戮戰場

然而,資本主義發展到今日,卻變成了社會不安的重要原因。由於資本主義的核心價值:人人有權謀取自己的最大利益,說得好是自由;只要不違反法律條文,一切工具、手段都可以使用,於是殫心竭慮進行競爭,市場變成殺戮戰場。由於著眼於獲勝,雖無硝煙,但其殘酷處較之軍事殺人不遑多讓。這就是貿易戰、金融戰、資源戰、經濟戰,不斷升級,最後禍延全球。全球化就是全球都在資本主義的令旗下進行經濟戰爭。

勝者為王。但這個王者若只是社會人口結構中的1%,大家都是輸家,這個社會還會安全嗎?曾經湧現的中產階級,現在已大幅萎縮。「佔領華爾街」、「反資本主義」,這些口號的出現非常自然,反映出全球正遭遇經濟危機。

歐債問題,美國衰退問題、中國經濟轉型問題,都不是一日之寒,背後原因千絲萬縷。但歸結起來只有一點:就是資本主義的蜜月期已過,現在是苦果自嚐。

自由、人權的雙刃劍

現在宣稱資本主義死亡尚為期過早,但不能諱言它充滿危機。簡單來說,就是資本主義從它一開始就未能正視人性貪婪的危害,反而給予合理化,賦予「自由」與「人權」之名,使它變成了雙刃劍,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三百年來的經濟繁榮與「幸福」生活,不只以消耗和傷害地球資源為代價,更以人的墮落、製造出太多的分配不公平為代價。到這個時候,政府能不管嗎?當年法國大革命是怎樣產生的?中國革命是怎樣連續不斷的?世界反殖民主義與民族獨立運動是怎樣蔓延的?還不是為了反抗現實上的不公平、不公義的社會嗎?

從經濟危機到政治危機

經濟危機勢必延伸到政治,於是政府出手。市場原教旨主義者認為:政府最好不要對市場太多手,應該讓業者自由競爭,優勝劣敗,消費者得益。但市場其實是一大群謀取私利的人在殺戮,種種手段,包括與政府對抗、欺騙消費者,或以承擔社會責任來「忽悠」政府,乃至政府官員貪污瀆職,官商勾結,怎麼辦?受損害的還不是人民?

政府也可能兩面不討好:一方面與企業角力,保護市民和消費者,一方面又要創造企業投資機會,發展經濟。弄不好,兩面都埋怨。香港目前的處境就是如此。不過比起歐洲和美國,當地的政客更頭痛。身處多事與多變之秋,從政的風險非常大,精明的人都不願意蹚此渾水。世無領袖,從政者除非真有使命,否則都是一丘之貉。

這就是政治危機。當大家都把希望寄託給政府的時候,政府卻令人失望。一來事情太複雜,許多問題都是冰封三尺,絕非幾度板斧就可以理順;二來民主國家的政府任期都很短,四年或五年,就要有成績,否則得不到選票,難以連任,所以政策都很短視;急功近利,談不上長遠,社會沉疴怎能去除?三來現代社會講究透明度,政府不能隻手遮天,許多政策和運作過程都要公開、公平、公正,受到公眾和傳媒監視,就不能不小心;四來在民主國家中,政府一般都沒有威信,不管如何努力,都會有許多反對聲音,領袖亦很容易被轟下台(看日本在十年來換了七任首相就知道)。


走出歷史怪圈

一個社會安定很依賴政府帶領,但在今天的文化之下,政府的功能已被削弱和扭曲。人民需要強勢政府,但心裡又不想有強勢政府:一方面想安全,但又怕失去自由,民意自身亦有許多矛盾。難道這就是民主社會的現象?歷史走到這一步,很容易在爭吵中迷失。

這就是文化危機,資本主義帶來的文化危機。我們活在其中,束手無策。要走出這個歷史的怪圈,也許要回到它的起點,重新審視「自由」和「人權」。不弄清這兩個概念,資本主義就如脫韁之馬。我認為必須重解和確解這兩個概念,時代纔有新精神。

二○一二年已登上舞台,且看人們有無覺醒?

寫於二○一二年元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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