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社會的深層次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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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挪威、英國的暴力事件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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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韜晦

(原刊《法燈》351期,201191日)

從七月到八月,歐洲接連爆發了兩樁震驚世界的暴力事件:一是挪威的一名極右分子,單人匹馬,先以汽車炸彈襲擊政府辦公大樓;兩小時後,假扮警察到執政黨所主辦之未來領袖夏令營,向參加培訓之青少年進行屠殺,死亡人數兩起合共接近一百人,全球哀悼。另一則為倫敦等多個英國城市,連環騷亂,暴徒縱火、搶劫、燒車、襲警,死亡人數雖然不多,但已足以使整個管治秩序癱瘓,英國蒙羞。這兩件事表面不相干,但其實正向全球傳遞一個訊息:開放社會正遭遇到深層次矛盾。

首先,挪威的極右分子,為甚麼那麼殘酷?向本國的未來精英下手?他愛國、反移民、反伊斯蘭、反多元文化、要守護歐洲價值,傳媒稱他為極端的「基督原教旨主義者」,為甚麼不把殺戮的矛頭直接指向回教人士,反而向自己人痛下殺手呢?

遠因來自挪威的政治文化,秉行開放政策,近年接受了大量中東移民。全國五百萬人口,移民佔了五十五萬,佔總人口11.4%。其中穆斯林最多,使回教成為挪威的第二大宗教。彼此相處,自然會引起一些波瀾,使習慣於原來的生活方式的本土人士不滿。

但更現實的理由是原居民的利益被攤薄。新移民以更低的工資搶飯碗,又免費享受政府所提供的房屋、教育、醫療福利。這種因人口結構的改變而導致經濟上的壓力,使右翼民粹主義抬頭。挪威本來是歐洲經濟最富裕、生活最和平、政治最開放的國家,但奉行寬鬆的移民政策的結果,造成內部緊張,應該是這次悲劇產生的主要原因。凶手為甚麼要向政府辦公大樓和執政黨培訓的夏令營下手,就是表明對現行政策不滿,以殺戮洩憤。

表面上,這是槍手個人行為,但若聯繫到近年挪威提出嚴格限制移民的右翼進步黨(Progress Party)在選舉中節節上升,二○○九年以得票率22.1%躍居第二大黨,就知道問題不簡單,槍手的行為有代表性。

自從民主、自由、人權的觀念興起,在政治上顛覆了過去的獨裁與專制,人類文明似乎進入了新時代,民主、自由、人權成為潮流所崇尚的普世價值。這些觀念在理論上非常神聖,問題是在實踐的時候根本不能單足而行,而必須配合資本主義的經濟活動。時至今日,經濟活動已全球化,與之配合之政治文化亦全球化,富裕社會在享受經濟成果之餘,勞動力缺乏,必須靠窮國移民來補充。為了讓移民能保持其傳統身份,不致有異鄉之恐懼,於是提倡「多元文化」,形成開放社會。但問題是:抽象的「多元文化」是沒有作用的,相處起來還是不能融合。所以羅爾斯提出政治上的自由主義,交叉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對不同文化避免作價值判斷,以為這樣便可以一視同仁。殊不知政治上的理念並非通過立法便可以實行,人對不熟悉的「他者」往往懷有敵意,如何消除疑慮、坦誠相處,非常不容易。這需要教育、需要修養、需要有一顆接受別人、與別人感通的心,大家一起成長。換言之這需要時間、需要努力。但政客明白嗎?政客能做到嗎?政客能有這耐性嗎?否則多元而不統一,多元而無共識,只有磨擦,只有積怨,日久必出問題。

用這角度來看英國倫敦等大城市的騷亂,即知這些問題同樣積存已久。事件起因是一名黑人青年被警察槍殺,警方說他是黑幫分子,先向警員開槍,但他的家人認為警方誣蔑,聚集過百人包圍警署,最後釀成暴動。暴民趁機打劫商店、超市、珠寶店、電器行、旅行社、銀行……許多名店都被洗劫一空。滋事者通過Twitter、facebook到處發布煽動性留言和現場騷亂照片,鼓動群眾參加。警察完全陷於被動,暴徒甚至開車撞向警察,場面幾乎失控。一位英國居民懷疑是否須要調動軍隊平亂。

由於參與暴動者多數是黑人和南亞裔移民,所以很多人認為是種族問題。例如一位電視節目主持人,又是歷史學者斯塔基(David Starkey),便把這場騷亂歸咎於「黑人文化」,指那些參與騷亂的白人,實際上「變成了黑人」。又說今次騷亂,應驗了一九六八年英國保守黨政客鮑維爾(E. Powell)的「預言」:大量有色人種移民進入英國,將導致流血。當然,他這一番話在今天的多元文化、開放社會裡被認為離經叛道,立即被斥為是煽動種族仇恨、冒犯大眾所信奉的普世價值。他的電視節目主持人的身份堪虞。

事實上這的確不是種族問題,而是新移民所帶來的文化、生活習慣與當地紳士淑女的英式傳統距離甚遠,彼此如何融和?更重要的是經濟。新移民大多生活在社會底層,在貧窮線上掙扎,對有錢人的物質生活又愛又恨。政府雖有福利,但未能達致他們的欲求。加上英國最近經濟低迷,政府削減開支,大加學費,公務員、警察都受影響。大家心裡都不是味兒,特別是年輕人,前途茫茫,苦悶已久,都想找機會發洩。這情形和突尼斯一個小販自焚而引發起茉莉花革命,其原理一樣,互聯網不過是助緣。社會貧富懸殊,弱勢社群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加上移民身份,和當地人有距離。經濟和文化的差異,纔是真正因素。

多元文化在現實層面已經失敗,正如德國總理默克爾去年已指出。英國首相卡梅倫則指多元文化政策「隔離社群」,與原初目的背道而馳。為甚麼會這樣?相信西方的政客還未充分明白。平面的多元,只有造成各別的封閉,單方面的開放不能達致交流,有甚麼用呢?人如何接受「他者」,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立場,如何共在?如何統一?這問題不只困擾著挪威和英國,還有中東、北非、美國,甚至台灣、中國、香港和新加坡。例如台灣的統獨問題、香港的兩制問題、中國的政經分離問題、新加坡的長期執政黨開始被反對黨挑戰的問題,背後所深藏的矛盾都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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