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國民素養,邁向優質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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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大選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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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韜晦

(原刊《法燈》348期,2011年6月1日)

  在剛過去的一個月,新加坡爆發了自獨立以來從未有過如此震撼的政治風雲,吸轉全球視線,使執政黨痛切反省,選後立即啟動了一連串的政治措施;專家學者和普羅市民都紛紛發表意見,關切之情至今未息。

  這是好事。《易經》〈震卦〉之後就是〈艮卦〉。〈震〉是危機管理,當雷響的時候,大家會驚懼。其卦辭云:「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甚麼意思?就是執政者平時要有戒懼心、要有憂患感。新加坡承平太久了,經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都居世界前列。這樣的成果讓執政黨掉以輕心,過去的功勞誰能抹煞?國民應該滿意和繼續信賴,只要蕭規曹隨,便能穩步前進;於是對當前形勢的變化估計不足,民情不能上達,致在大選中失去六個議席,並賠上好幾位優秀的閣員。在野工人黨能在亞裕尼集選區獲勝,正是在於其能攻執政黨之弱,說他們封閉,單邊單向,未能聆聽人民的聲音,因此需要有新的代表進入國會。可見今後無論誰來當家,都要居安思危,時時警惕,纔能「言笑啞啞」。這一次,我覺得執政黨是受到了教訓。

  有人認為:這次新加坡大選顯示了民主潮流不可抗拒,並將之與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聯繫起來,說這是「新加坡之春」。我覺得完全不類:突尼斯、埃及、利比亞,是民生問題、種族問題、資源分配不公問題、特權問題、腐敗問題,新加坡基本上沒有這些問題,新加坡政府非常廉潔,管治有序、高效,人民守法,生活安定,兩者根本不可相提並論。

  至於民主,這倒是值得研究。國外觀點:總以為民主是必然,所以兩黨政治、直選也是必然。新加坡沒有強大的反對黨,長期以來都是一黨執政,沒有監督、沒有異己聲音、沒有兩黨輪替,人民就沒有選擇,所以不對。這次工人黨作了歷史上的突破,將來是否能夠再上層樓,成為強大的反對黨呢?乃至有執政機會呢?很多人對此表示興奮,認為執政黨應該優容工人黨,給他們成長的機會,這樣新加坡就有可能實現政黨輪替,成為真正的民主國家。

  工人黨有沒有執政野心?她具不具備執政條件?這一連串問題目前可以不論,因為距離尚遠。問題是把民主理解為政黨輪替、兩黨政治、互相監督的這一操作形式很淺陋。我們不要以為美國的兩黨政治很成功便照搬。事實上美國共和、民主兩黨的劇鬥已危害了國家利益,選民的分裂將導致整體的分裂。日本、台灣之執政黨亦曾經長期獨大,但經濟發展順利,至反對黨形成,問鼎中原,政局就開始動盪,經濟亦滑坡。至於反對黨何以坐大?在日本是自民黨腐敗,在台灣是國民黨有意栽培(台灣國民黨總統李登輝是台灣民主之父,民進黨總統陳水扁是台灣民主之子,雖然後來成為民主之恥)。日本在最近二十年,已換了十五任首相,台灣則族群撕裂,為禍不知何日方止。我不是反對政黨輪替,也不是反對民主,但殷鑒不遠,新加坡人要認識清楚。

  民主不是憑藉簡單的理念就可以推行;何況,民主只是一種機制,一種通過選舉來產生政府的機制。凡通過這個機制來取得政權的,就是合法政府,因為它具備人民的認受性,但並不保證其施政可以讓人民受益,或令人民滿意。這可以解釋日本為甚麼那麼頻繁地更換首相,許多新任領導人上台不久民望就直線下瀉的原因。

  管治一個國家不簡單,如何尋覓一個有能力、有魅力、有識見的人出任領袖更不簡單。中國過去推崇禪讓政治,至禹而改變。禹不是有私心,而是人民的選擇。當時「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啟」(《孟子•萬章上》),這就是人民的選擇。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居上位者必須傾聽人民的聲音。這一點,孟子與當今的民主政治並無二致,理想政治必以民為本,急民之所急。所不同者,是其操作形式,領袖的產生沒有經過有效、可靠的選舉程序;而在觀念上,亦未產生西方近代的人權,政權的合法性仍然歸諸天命。這是時代的局限,未可苛求。今天我們有了清晰的選舉形式,選舉人和被選舉人的資格都有了嚴格規定,但這就絕對公正了嗎?世界上許多地區標榜民主選舉,不是同樣有賄選、舞弊、恐嚇等手段發生嗎?所以問題不在選舉的形式,而在選舉的文化、國民的質素。大家是否尊重規則,尊敬對手?不惡意攻擊、不羅織罪名、不存心醜化、不玩弄手段,而公平較量,作君子之爭?

  從這一次新加坡大選,使人欣慰的是:雙方都很有風度,當選的工人黨代表,亦很謙虛,這是在台灣和香港所看不到的,難怪有人稱之為「優質民主」。不過「優質民主」的概念應該有更多的內涵。我研究西方民主已有多年,從古希臘的城邦民主,到近代西方自由主義民主,到當代美式民主與亞洲邯鄲學步的民主,我發覺它已經逐步走向顛倒,亢龍有悔。為甚麼?因為產生民主的文化底蘊沒有了,培養人的正面的價值的教育沒有了,民主只是一套寡頭的制度。民主要求人人參與,不要放棄自己的權利,但參與者若沒有公共目的,沒有一個要實現或要奮鬥的整體目標與終極理想,便只有現實的社會議題,隨眼前利益而轉,這必然會造成吵鬧和內部消耗。人只有現實地生活,但失去意義,就不能安身立命。這種精神上的虛無,其禍患比甚麼都大。但現代人、或新加坡人,有這樣的危機感嗎?民主若只提供運作方式,不提供內容,有用嗎?

  有感於此,我在七、八年前已提出「優質民主」的概念,不只要求選舉制度的公平、透明、合理,還要求執政者向全民提供民主教育、道德教育、生命教育、文化教育,以提高選舉人和被選舉人的素養。只有把人的素養提高,民主的質素纔能保證。

  通過這次大選,我認為新加坡有此條件。人民行動黨雖然受到挫折,但觀乎李顯龍總理從善如流,立即改組內閣,廣聽民意,又設立委員會檢討部長薪金,很符合〈震卦〉「不喪匕鬯」之義。領袖能夠臨危不亂,便可以「守宗廟社稷」。跟著,我想,政府就要訂出改革目標,以符合從〈震〉到〈艮〉的創新歷程;化古為今,在世界民主政制中,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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