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命,就要上路(上)
──理想必須經歷考驗

霍韜晦

(原刊《法燈》442期,201941日)

「天」之涵義

  孔子曾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天」無言,則「天」雖有其道亦非直接垂示於我,則我又如何知天?唯有從四時變化、萬物生長去體會天道、天理。這是超越的體會,自我必須覺醒纔能發現。發現甚麼?發現天地萬物的變化生長就是向我們傳遞一個訊息:有物有則。《詩經》〈烝民〉所謂「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是法則,其間有必然性、有合理性、有價值性、有真實性,一層一層、一步一步,隨你的體會而出。所以天不生人,價值亦息;天既生人,便要打開心扉,去感受天地。孔子便是從「四時行焉,百物生焉」之中去感受到和體會到「天」的秩序和「天」的神聖性,我們必須對之尊重、敬畏。孔子說:「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這不是崇尚權威,而是對天和對有德的人的尊重。又說:唯有「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論語》〈季氏〉)為甚麼小人會那麼狂妄?因為小人只看到自己有理,便不管別人,不計後果,恣無忌憚,像有些人斷章取義,抓住一兩句話便說孔子是「喪家狗」,此何傷乎孔子?只自傷而已。

  人對超越之天,艱苦卓絕之聖者,自當敬畏。畏甚麼?就是畏無盡蒼穹之中所顯示出來的天德與聖人之仁德,它們是如此莊嚴、真實、無私、慈愛,讓我們感受到它們的神聖,對照出我們自己的淺狹、虛偽、自私、自滿,所以要誠心感激和虛心學習。在這個時候,我們自己有半點輕慢的態度也不可以,而必須嚴肅、認真。這就是敬畏之本義。唯有如此,人纔會上進,社會的質素纔會改善。

  由敬畏「天」,而學習「天」,即以天道、天德來要求自己。這不是迷信,也不是對「天」的崇拜,或把「天」人格化,而形成一種對「天」的崇拜的宗教。這純粹是一種人的道德心靈的自覺。或許有人以為這是「天」之所命,於是形成「天命」,即「天」之垂示、「天」之所主、「天」之所予,這就有一從超越界下降而來的對現實世界的決定的意味,「天」與「帝」不分,而近似原始宗教對神的崇拜;「天命」即天帝之命。我想孔子決無此意。一來根據近代學者研究,在中國之原始宗教中,並無「天」為上帝之觀念,「天」之觀念是周人提出來的。二來孔子所感受的天,實以義理之天為主。正因為天道莊嚴,其所顯示者無不合理、無不神聖,人不應懷疑其非道。人間有虛妄、有挫折、有失敗、有痛苦,若全部都是來自於天的安排,則人自可怨天何以如此不公?如司馬遷之《史記》〈伯夷列傳〉,即以伯夷、叔齊,善人而死於非命,不禁發出「倘所謂天道,是耶?非耶?」之嘆。但孔子不會怨天,因為不應把責任歸諸天;「不怨天、不尤人」(《論語》〈憲問〉),即使失敗,道之不行,只歸於命。孔子曾說過:「道之將行也歟?命也;道之將廢也歟?命也。」(《論語》〈憲問〉)那麼,孔子是不是也會埋怨命運呢?

孔子知命

  當然不會。孔子曾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論語》〈堯曰〉)則知命與知天應有關聯。一般說,「命」有定命之義,如子夏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司馬牛有疾,臨終,孔子自牖執其手,說:「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論語》〈雍也〉)言下不勝痛惜,似乎承認人有其不可逾越的定限,則是否人之生死、順逆、壽夭、成敗,皆為「天」之所主?若是,人何有自由?這些問題,都不易回答。   

  然而,孔子在「四十而不惑」之後,說「五十而知天命」,這可見他思想的進境。孔子已經知道人必須追求理想,這是出自性情肺腑,無可懷疑;進而明白這就是人承自於天之處,否則何以人人皆有此要求?所以一定有一超越之根據,這纔成就人成長的普遍性。這就是「天命」,與現實的阻厄無關。相反,正因為現實有阻厄,纔看到「天命」,即看到我們自己的承擔。人能自決自己的承擔,這就是人的自由。

  「命」有際遇義,孟子說:「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孟子》〈萬章〉)但不是限制義,或決定義,它只是客觀地描述生命在其活動的場域中與其他事物或個體的觸碰,或順或逆,都是「命」,佛家則說之為「緣」,緣起緣滅,皆須面對,不可逃避。於此,孔子說「知命」,即是知自己之處境,與甚麼人相遇,或與甚麼人相隔,這些都不由自己安排;這就是「知命」的第一義。所以莊子教我們「安之若命」,但孔子在接受「命」的際遇之餘,更要知道自己如何回應。這是「知命」的深一層意義。

  回應也就是考驗。人應根據自己對「天」的了解:它是秩序、它是道理、它是普遍、它是真實,而展現一種天德、公正無私,所以我們自己也要如此,一切行為必須合理,合符道德。所以孟子說:「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盡心〉),這不是說:「求」(道德實踐)與「得」沒有關係,而是說:人應依道而行,依義而行,得失應置之度外。若用邏輯語言表達,即人的努力是獲取成果的必要條件。換言之,人不管現實如何惡劣,但不要放棄我們的努力。

  這就是孔子對「天命」的領悟:人對理想的承擔與環境的順逆無關。「有道則見,無道則隱」,當進則進,當退則退,但對「道」的踐履不會變,做人的態度和宗旨也不會變。對孔子來說,魯國不給予機會,的確很遺憾,但孔子仍可主動找尋實現自己理想的空間。這非個人之事,而是代表一對客觀而超越的「道」的追求,也就是代表我們明白「天」給自己的囑咐和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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