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本開新:向歷史學習
──法住「國學專修班」2017學年年終講話


霍韜晦

(原刊《法燈》438期,20181215日)  

  同學們,好久不見了!這一年,大家讀書怎麼樣?有心得嗎?有進步嗎?有問題嗎?

  雖然很多人都知道現在國學很重要,特別是習近平主席說要重新講傳統文化,大家覺得國學的春天要來了。這十幾年來有很多讀經的學校辦起來,從社會文化的氛圍來看,的確不同了。但恢復國學沒有那麼簡單,因為中國傳統文化斷了好多年,嚴格來講,從清代就開始斷了。清代雖然學問做得很細,也出了不少考據的人才,做了很多精細的工作,對文獻的整理是有大貢獻的,但比較瑣碎,像現代人所講的「碎片化」,連不起來;最重要的是沒有精神,沒有接上中國文化的主流。

  遇到問題,從古人的思想中去尋找資源,返本開新,這是我們的傳統。當思想走到絕路,向歷史學習,這是中國人的智慧。清初,很多學者對理學失去信心,主張回到漢代,實際上就是向歷史求教:我們的學問該如何走下去?像宋明理學那樣講下去不行,國家都亡了。所以就主張回到漢代,要重讀經典。他們不相信唐以後的解釋,但漢代經學隔了那麼久,文獻的閱讀已成問題,所以要重新講音韻學、訓詁學、文字學,對文獻進行考證、補漏、甄別,簡言之,就是文獻整理。清代學者非常重視證據,一分材料講一分話,這種腳踏實地的工夫是令人敬佩的。梁啟超就很稱讚這種研究方法,認為和西方的科學方法可以接得上。不過,所有的問題都要兩面看,作為一種處理客觀知識的態度,這種方法沒錯。西方以物理世界、自然世界為研究對象,尋找自然現象變化的秘密,慢慢發展出科學方法,獲取知識,並將之轉化為技術,技術轉化為生產力,進一步轉化為財富,資本主義就產生了。西方這五百年就是這樣過來的,中國這五百年剛好相反,文化已發展到高端,反而閉關鎖國,一直掉下去,看不到西方的崛起。而且清代的考據學只是一種文獻處理,沒有轉化為技術、生產力,從這裡可以看到中國文化裡面可能有一個大局限,我們過不了關,所以要回頭。

  中國人一直對自己的文化很有自信,因為我們很早就是禮儀之邦、文化大國。這種文化自信讓我們遇到問題就會向老祖宗請教。但是你怎麼纔能了解古代的資源?必須要好好地消化文獻,這就很容易掉到另一條路裡面,像清代學者那樣。清代學者沒有把經學的精神找出來,當然這裡有政治的原因,滿清壓制思想,大興文字獄,學者只能講文獻,不能講思想。但是中國幾千年來的國學傳統不在文獻,如果只看文獻就很容易讀死書。中國文化講「通經致用」,比如讀《春秋》就要了解裡面的微言大義,要看到其精神所在,而不是掉在章句當中。漢代講「經」與「權」之分,「權」就是變,不懂變就過不了關。清代學者就是接不上這種精神,所以整個清代無氣無力,產生不了偉大的思想家。當然,也有一些學者慢慢有所醒悟,比如龔定庵(他的外祖父是著名的訓詁學家,寫《說文解字注》的段玉裁)就很有志氣,詩文中充滿理想抱負,他和他的同學魏源一樣,都注意到時代變了,因此主張變法。可惜龔定庵一生鬱鬱不得志,很早就去世了。後來也有學者想藉助古代的思想資源來解決時代問題,一個是康有為,一個是章太炎;一個今文經學,一個是古文經學,都失敗了。最後西潮進來,胡適、陳獨秀、羅家倫便成了主流,西方文化漸漸洗滌我們的靈魂。我們的教育體制開始學西方,用西方培養知識、培養專業人才的方法,結果離傳統愈來愈遠。但那時很多人身上還有傳統文化的影子,那是思想比較自由的時代,還是出了很多人才。這就是歷史的見證:思想需要相對自由的空間,人不能被教條所局限。   

  其實,人不是不能被局限,而是不能被教條局限,這就是生命的秘密。首先,人是上進的主體,我們要自己成長,要努力,要讓生命有意義;其次,人是自由的主體,自由纔能發揮我們的創造力,纔能產生新的觀念、新的思想、新的創造。創造的前提一定是自由!自由就是性情的追求、性情的展現,性情即是本。西方試圖用理性思維來分析道德主體的存在,最後只能預設,因為在方法論上沒有辦法證明。如何纔能見證性情的存在?這就要回到中國的傳統,用體會的方法,而不是用理性分析的方法,這一點一定要很清楚。這樣講下去,你們就會慢慢理解我的思想體系。

  中國文化的歷史很長,這一點史書記載得很清楚,全世界只有中國記載得這麼清楚。古人遇到困難一定是向歷史請教。因為走過的路太長了,幾千年了,總有一個階段跟現在遇到的困難接近,前人如何面對?好好去了解,必有心得。所以中國人為甚麼好古?是有道理的,我們古代的資源太豐富了!這不是保守主義。在這一點上,我們應擺脫西方的思維,回到我們自身來理解。自己沒有好好下工夫,就盲目接受別人的看法,說我們保守、封建,這是西方觀念對我們的殖民。我們要完全脫掉這種思想殖民!我們有豐富的文化,有大量的古人可以學習,有很多的典範可以仿效。中國歷史書寫的特色是以紀傳體為主,也就是說不以事件,而是以人物為主。人纔是歷史的主人!不同的人就做不同的事。你不是那種人,就做不出那樣的事,也理解不了那樣的人。所以你要虛心學習,成長自己、提升自己,纔能明白為甚麼古人會那樣做。中國文化一向重視人的修養,這纔能「成仁」,實際上就是從性情出發,孔子就是從性情出發的。

  我們在這裡要好好讀國學,纔能找到自己、認識自己,纔知道甚麼是國學,不是一般的讀經或胡亂解釋經典,那對我們文化的傳承不行,不能那樣讀書!

  歷史發展到現在,是要有一個回頭和總結了,不然怎麼開新?過去我們講「大傳統」,中國的大傳統就是「文化不死,國家纔不會亡」。所以我講國學是立國之學,道理就在這裡。立國要靠人,人是創造的主體、自由的主體、承擔的主體。立國就要立人,立人就要靠教育,教育纔能讓人找到立足之本,纔能站得住。古人講「通經致用」,「用」實際上就代表了我們的吸收、理解、變化、創造、發揮。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體會,會有不同的發揮;但「用」是有本源的,那就是經典的精神。如果用不好,只拿經典的語言做根據,就會僵化。只有以經典的精神為根據,纔能找到本。

  孟子說「先立乎其大者」,我剛才的一番話就是「先立乎其大者」,這是做學問的前提。你的信念建立起來了,做學問就不會像現代人那樣,為專業而專業。

  中國傳統文化最重要的就是人,在中國歷史的舞台上,曾經出現過很多精神無比豐富和莊嚴的人物。現在愈來愈沒有了,中國人愈來愈不精彩了,這是文化衰弱的象徵。所以我們要把這些歷史人物再講出來,看他們是怎麼建立自己的。大家可以把你喜歡的、欣賞的歷史人物選一、兩個出來,認真研究和體會。現代人無氣無力,沒有志向,沒有榜樣,總是跟現實妥協,很悲哀!我們要找一些同道,一起學習,擴大我們投身國學的隊伍,這是我今天首先要講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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