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韜晦

(原刊《法燈》436期,201810月1日)  

  【編者按】二零一六年秋季,法住文化書院開設二年制「國學專修班」課程,由當代思想家、國學大師霍韜晦教授親自設計並主講。為正本清源,首開「國學正名」一科。本文即根據課堂錄音整理而成,篇幅所限,特分兩期刊登。

  人的成長如何可能?關鍵在立本。有了「本」,人的建立纔有根據。 「本」這個字怎麼理解?打開辭典,「本」的用法有幾十個,都是我們常用的。說明這個字在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性,它常常存在於我們頭腦中,帶動我們的思維。

  「既然有那麼多用法,我們從知識的立場、研究的立場,對它稍作分析,把重要的用法列舉出來。所以今天我講的,是對「本」這個字的追尋,追溯它的本義。

  
一、「本」的本義   

  「本」字是從「木」這個象形字來的。


  「木」字下面加一橫就是「本」,不是在底部,而是在下面的中段。你可以想象這棵樹扎根於地下,而樹幹向上生長,上下貫穿。所以「本」這個字,不單有本幹、主體的意思,還有本根的意思。《說文解字》說:「木下曰本」。樹木向下深入泥土的部分,正是樹木生長的根本、源頭。從造字法而言,「木」下加一橫為「本」,由象形變成會意,大家可以從造字領會它的意思。

   「本」這個字很早就有了,在先秦典籍中已經常常出現,《詩經》講得很清楚:「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詩·大雅·蕩》)這裡,「本」與「枝葉」是分而言之的,先有本,後有枝葉。《莊子·逍遙遊》中記載了一段惠子和莊子的對話: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這裡,惠子說,這棵樹實在太大了,樹幹非常非常粗,太臃腫,很難斧鑿,所以木匠覺得它無用,不屑一顧。莊子則認為,正因為它看似對人沒用,反而得以存活,在天地之中自由自在,獲得逍遙;否則早就被人砍伐了。「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這個「大本」指的就是樹木的本幹。

二、「本」的引申義

  由「本」的本義可推衍出事物之根本、開始、源頭的意思,所以,「本」具有原由義、生起義、因義,在哲學上,這就是宇宙論的意義,即整個世界從哪裡開始,以甚麼為本,第一因是甚麼。

  其次,「本」具有所依義、所在義,這就是存有論的意義,即萬事萬物,甚麼纔是最根本的存在、最真實的存在、最終極的存在。虛假的東西不可能自己獨立存在,就算變戲法,也需要道具,你要依賴這些道具,纔能變出許多東西。所以虛幻的世界不是憑空而來的,它總有所依。那麼,甚麼纔是最終極的存在,這就是「本」。西方存有論有所謂「一元論」,究竟是「心」還是「物」;也有「二元論」或「多元論」,這些都有關存有論的意義。

  但是,我們一般使用最多的,還不是「本」的哲學意義,而是它的邏輯意義、認知意義、實踐意義,即「本」所具有的根據義、理由義、原則義。當我們思考的時候,需要運用理性思維,它會遵循邏輯原則,需要有根據,有理由,然後推出結論。從前提到結論,這是一個合法轉換的過程。這就是「本」的邏輯意義。根據邏輯的思考,我們認識這個經驗世界,探討世界變化的規則,找到變化之道。這就產生知識,所以「本」又具有認知意義。根據我們對世界的認知,落實到具體的行動,就是實踐。比如社會倫理及法制建設,都需要有根有據的,這就是「本」的實踐意義。

  以上是大體的區分,詳細講還不止這些。

  這樣我們對「本」就有了基本的了解。「本」是原因,是開始,是根據,是理由。這與它原來指樹木主幹、本幹這個意義,就很不同了。「本」作為花草樹木的本幹,是整個植物的支撐。引申而言,萬事萬物皆有它存在的主體、本體,比如寫文章有稿本,書有書本,就是指這篇文章、這本書存在的主體嘛。再引申說,就是事物存在的本身。作為主體,它有存在的依據。以自然世界的物體來說,每一個獨立的存在物都有它的本,本體的概念也就從這裡一步步產生出來。引申到社會現象,亦如是。

三、「本」的用法舉隅:

  現在我們來看看「本」的歷代用法,很多大思想家是怎麼理解這個字,怎麼使用這個字,來傳達他們的思想、建構他們的理論。這裡不能一一盡舉,只能選擇一部分,讓大家明白,很多思想家都把它作為重要的資源,但用法還是有所差別的。

1. 《論語》

  先看《論語》中的三段:

  (1)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學而〉)


  這一段大家很熟。有子是孔子學生中較為年長者,比較受到同門的尊重。這段話出現在《論語》第一篇〈學而〉第三段,有子說,一個人如果能孝順父母、尊重兄長的話,很少會犯上,更絕對不會叛逆作亂。所以,他接著就提出「君子務本」。「務」就是用力,非常用力,作為自己最重要的責任。有子認為,君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他成為一個君子的根本,就是作為君子的根據。這不是邏輯意義上的根據,而是生命成長的根據。「本立而道生」,這句話很重要。如果你的本建立起來,你就找到了成長自己、成為君子的起點了。就像一棵樹,從根開始生長,那是生命立根的地方,生命成長的方向由此建立。這不僅是做人的根據,也是實踐的根據。所以這句話概括了生命成長的學問。孔子說「為仁由己」,君子就是要能實現這種仁德,不僅明白甚麼是「仁」,更能行「仁」,有行動,能實踐,這纔是「為仁」。「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要實踐這個仁道,就從孝悌開始。通過行動纔可能有真正的到達。

  我們這樣理解,就知道一個重要概念應該怎樣去訓釋。首先,要有文字學的根據,比如,這個「本」字,剛才我們講了,它是個會意字,指樹木的主幹、根本。所謂「本立而道生」,我們要把它放到生命成長的學問來講,人如何成為君子,要有所本。這個「本」就是成為君子的根據,或者說成為君子的起點,也就是「本」的緣由義、生起義。所謂「仁之本」,就是生命成長的實踐的開始。這裡,有子認為,孝悌是我們實踐仁道、實踐君子之學的第一步。這個不是哲學上的本體論的意義,而是實踐論的意義。不過後代人慢慢離開這個文字的脈絡,賦予它更深的意義。比如到宋明,這個「本」字被解釋為存有論的意義。

  (2)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八佾〉)


  林放問「禮之本」,孔子稱讚他問得很好。「大哉問!」就說明這個問題不簡單、很重要、很關鍵。林放為甚麼會提出問題?他肯定有困惑。那麼多禮節,那麼多規矩,應該怎麼做?為甚麼?有根據嗎?或者說,不同的做法,哪一個纔是恰當的、合理的呢?他想問出個標準,問出個道理。所以這個「本」至少有理由、根據的意義。另外,林放對禮的理解有困惑,不只是在操作層面上,而是有更深一層的思考,這是認知意義上的。孔子一聽就明白,所以稱讚他問得好。按孔子的回答,禮與其耗費資源,做得很隆重,不如節省一點。當時人很重視喪禮,孔子認為,「與其易也,寧戚。」「易」不是容易,而是把事情做得很妥帖,很周到,面面兼顧;與其這樣,不如把哀傷的心情表達出來,纔是喪禮的核心精神。禮的背後就是性情,不是為了花費、為了周到,讓別人稱讚辦得很好,而是為了表達我們自己對死者的懷念、感激。所以這裡孔子講的不是禮怎麼操作,而是操作的根據。

  從這個問答,我們可以看到孔子是怎麼理解「本」的。一般人可能想不明白,孔子沒有回答「本」是甚麼啊!林放問的是禮之本,他回答的是禮之用啊。其實你慢慢體會一下,你就知道孔子已經告訴你原則了,禮的形式不是最重要的,禮的精神纔是「本」。他的回答是充滿啟發性的。不是知識性的解答,不是給一個定義,而是引導性的,讓你自己領悟,禮的標準就在你那裡,分寸靠你自己掌握。

  當然,禮是有客觀性的,須符合一定社會標準、政治標準。舉個例子,孔子最好的學生顏淵死了,但是顏家很窮,他的棺材只有內棺,沒有外棺。顏淵的父親顏路來見孔子,請他把車賣了給顏淵添置一個外棺。在此之前,孔子的兒子孔鯉也去世了,同樣沒有外棺。所以孔子很理解顏路的心情,但是他是這樣回答的:我的孩子死時,我也沒有把車賣了,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作為大夫,這個社會身份決定了我必須與其他大夫一起,不可以步行在他們後面啊。

  由此而言,所謂可省則省,並不是甚麼都不要,起碼的禮節還是要遵守。就好像穿衣服,就算窮,還是要盡量整整齊齊,不能甚麼都不穿就去見人。這是對自己的尊重,也是對別人的尊重,對社會的尊重。這個分寸要掌握,儒家是非常講分寸的,所以禮不能變成客觀主義,不能變成權威主義。荀子比孔子更重視禮,但他就是把禮變成客觀主義和權威主義了,這是荀子跟孔子的不同。

  (3)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洒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言游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子張〉)


  子游和子夏都是孔子晚年的學生,兩個師兄弟年紀相差不遠,子游小孔子四十五歲,子夏小四十四歲。在孔門四科裡面,他們都是「文學」科的,所以,兩人既是同門,又是同科。孔子死後,子游和子夏都能獨當一面,自己講學了。在這段話中,子遊評價子夏的學生,只是在灑掃、應對、進退方面做得還可以,但這些都是「末」,不是「本」。換言之,這些都是小道,不是大本大源的東西。這相當於在批評子夏的教學了。子夏聽說了,回應道:子遊講這句話有點過了。就是說他講得太偏了,過猶不及嘛。我們學習君子的學問,甚麼該先教,甚麼該後教,好像草木一樣,也是有所不同的,「焉可誣也?」「誣」就是欺騙的意思,怎麼可以講不恰當的話呢?不可以亂說的啊。子夏的意思是,君子有他真實成長的過程,生命成長的學問是實踐之學,是從本到末,從小到大,有始有終的。能夠貫徹始終的,就是聖人啊!所以不要把灑掃、應對、進退看小了,其實它是通向大道的啊。

  子夏的講法,跟孔子很接近。君子之道,不是一套理論,它是一定要通過實踐的,不能空想。這裡,「本」與「末」並舉,就有先後的意思了。

2. 《孟子》

  下面我們來看看《孟子》中的兩段話:

  (1)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離婁上〉)


  這段話跟《大學》的「八條目」很接近,孟子在這裡還沒有講到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但已講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意思。立國要先立人,每個人都要成長,立人就要修身,這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大學》講「本末」,「本」就是最具有根本性、核心性的,「末」就是從根本衍生出來枝枝葉葉。

  (2)孟子曰:「事孰為大?事親為大;守孰為大?守身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孰不為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為守?守身,守之本也。(〈離婁上〉)


  孟子認為,做事實際上就是看人的行為表現,甚麼事最重要?如有子所講,先要懂得孝悌,「事親」就是怎麼侍奉你的雙親。「守」也是人的行為,人總要守護一些東西,最重要的是甚麼呢?守身,就是守住你自己,守住自己做人的規範,不能放蕩,不能亂來,不能越過做人的原則。能守住自己,孝悌自然能做到;反之,要做到孝順父母,是不可能的。所以說,「事親,事之本也。」我們立身處世,最重要還是從事親開始。「守身,守之本也。」我們修養自己,成長自己,成為一個君子,就是從守身開始的。

  大家要注意,孟子講「本」,其實是連帶他整個的政治主張的。我們現在把它抽出來,你看不到它全面的意義。比如他講「國之本在家」,實際上是講政治要以人為主,以民為本。首先安頓老百姓的生活,解決民生的問題。後來孫中山講「三民主義」就包括「民生」,這是有中國傳統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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