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學原旨(下)


霍韜晦

(原刊《法燈》436期,2018101日)  

二、立國必先立人

1.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

  國家的存在,實際上是每一個國民的存在。因為國家是一個集合名詞,沒有民就不成國。人不成長,國家就沒辦法立起來。《尚書》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老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是國家建立的依據。如果老百姓生活不好,對政府不服從、不嚮往,那國家的本就不牢固。反之,如果老百姓服你,聽你的教導,守規矩,這個本就穩固了,國家就會太平、繁榮,所以立國必須先立人。

  現在民主社會也是這樣,人民是國家的主體。不單是主體,還有主權。民主社會講「主權在民」,這個主權是政治概念。人民投票,選出領袖,決定國家的政策可行與否,變成一種權力的運用,這和中國傳統所講的「德治」不同。西方民主是通過數據統計來了解民意,中國傳統文化講性情,相信人人的心都是一樣的,都想成長,都想向美、向善、向上提升,成為一個有修養、有道德,乃至有承擔的人。這是大家共同的意願,具有普遍性。正因為具有普遍性,所以我們對人纔有信心。哲學上講這就是先驗結構,不需要調查,不需要統計,問自己就知道了。

2. 化性起偽

  這個道理講容易,要做到不簡單。因為人作為生物體,有欲望、有本能、有習性,有很多現實的拉扯,這就牽涉到人性論的問題。孟子說「性善」,告子跟他辯論,說「生之為性」,人的生理欲望是很自然、很真實的,生來如此,你不能否定它,也無所謂善與惡。荀子在這個基礎上,把它發展為一套很有體系的理論。他認為,人生下來,跟動物沒有分別,不懂禮儀,只是在本能欲望的驅使下,與別人爭奪資源。所以他在〈性惡篇〉開宗明義就這樣講:「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荀子所處的時代是戰國,局面很亂,大國爭霸,戰爭幾乎從來沒有停過。荀子看到了人性醜陋的一面,簡單說就是「爭」,彼此相爭,為了利益天天打仗。他在〈國富篇〉、〈禮論篇〉等很多篇章都講到這個問題。如果這樣下去,人是沒有希望的。怎麼纔能讓人好起來呢?唯一的辦法就是教,「善」是教化出來的。「其善者偽」,偽就是人為的意思,就是說善性是後天教化、培養出來的。所以荀子非常重視教育,這本來就是儒家的責任和承擔。荀子認為,不光儒家,政府更要承擔教育的責任。其實古人已經這樣講了,如《尚書》說:「作之君,作之師。」荀子則把「君師」的地位進一步提升,國君就是權威,制定標準、法度,讓人民遵守。所以荀子強調「師法」,強調建立國家體制,強調尊君,即尊重君主的權威。這可以說是權威主義的萌芽,慢慢就走向獨裁。因此從荀子之後就出現韓非子,產生法家,是中國歷史的大悲劇。中國文化的命運到這裡就轉折了,荀子是一個轉折點。他雖然繼承孔子講教育,但他偏離了孔子的性情教育,更強調後天的教化、外在的禮法,漸漸離開了德治的傳統,與中國原來的立國之本已有所不同。

3. 君子務本

  由此我們說「君子務本」,這本來是孔子的學生有子的話: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論語》〈學而〉


  這裡,有子講的「本」是人成長的起點。人一出生,首先面對的就是父母,他們給你生命,照顧你長大。所以做人要先從孝悌開始,懂得孝順父母、尊重長輩、尊敬兄長,這是生命成長的開端。但是這個「本」還不夠深刻,我們要了解「本」是甚麼,可以先看我那篇文章〈立國之學、立人之學與立本之學〉。我在裡面提到,孔子以「仁」為「本」,我的解釋,「仁」就是性情。 當然,這篇文章還比較簡略,要真正了解的話還要自己多讀書。

三、立人的關鍵在立本

1. 立人先立己,立己先立本
  
  立人就要先立己,堯、舜、禹靠甚麼立國?是自己的「德」啊!因為他們有德,以身作則,所以受到大家擁戴,成為典範,人人都向他們學習。這就是立人先立己的道理。

  那麼,自己怎麼纔能建立起來?不是講句話就能做到的,你必須找到自己成長的動力、成長的根據,那就是「本」。它不是知識,而是生命的自我要求。你是否願意立起來?是否願意成長自己?是否願意充實自己?是否願意成為一個有學問、有修養、有智慧的人?如果不願意的話,誰都沒辦法,逼你也沒用。孔子、孟子首先肯定人是具有這種意願的,這種意願就是成長的動力,孔子說這就是「仁」,孟子說這就是「善」,我說這就是「性情」;我固有之,這就是生命成長的根據。

  不過,講西方科學主義的人,就覺得這種講法太神秘了。性情是甚麼?仁義是甚麼?推理不出,統計不來,例如孔子講「仁」,很多學生問他甚麼是「仁」?孔子給出不同的答案。從西方理性思維的要求來看,就覺得你不清楚,沒有明確的定義,這就是中西文化的大分歧。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有另一種思維。這是方法論的問題,我在很多文章中都提到,也不是我發明的,很多先輩都提到過,就是「體會的方法」,用西方語言,勉勉強強可以稱為「超越的方法」,即超越經驗世界的形而上學的方法。但是這樣講還是沒有用,你只有老老實實按照孔孟教你的、歷代聖賢教你的方法去做,就是體會你自己、體會你內心的仁性、體會你內心的性情。能體會到,這個「本」就找到了,你自己纔能立起來,不然你立不起來。

2. 立本之重要性
  
  「本」這個字在中國是個很重要的概念,可能是第一概念。人有人之本,國有國之本,物有物之本,萬事萬物無一沒有本。那麼,這個「本」是甚麼意思呢?

  首先,從定義上說,「本」是本源、本在、本根、本始、本有、本體……等等。《論語》中,有子講「君子務本」,在他看來,人應以孝悌為本。你要成為一個君子,就先從孝悌開始。這個「本」就是「開啟」、「起源」、「本始」的意思。但是林放問「禮之本」,這個「本」就不是「開始」的意思,而是「根源」、「根據」的意思。林放想問的是「禮」的本質,孔子告訴他,與其豪華、奢侈,不如節省、儉樸一點;喪禮與其辦得很完備、很周到,不如大家投入真正的感情。換言之,「禮」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它的形式,有真情纔最重要。這裡,孔子只是教林放怎麼做,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禮之本」是甚麼。「禮」的真正精神在哪裡?這便要靠聽這話的人去領悟了。讀中國書,就要培養這個領悟力,否則只是化為知識,然後考試、寫論文,結果還是站在門外。

  對「本」的重視,形成中國人特有的思維方式。《大學》已有總結:「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世上萬事萬物,雖說變化無窮,但皆有本末終始。由本以知末,由始而明終,人生、社會、宇宙,種種現象,皆得條理,釐然不亂,進而即可解決困難,一切設施、手段,用得其所。

  回到立國問題,也要找到這個「本」。《大學》有所謂「八條目」: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是外王事業;但是立人之前,須先立己,立己就是修身。《大學》這一段講的就是這一過程:做人首先要正心,心不正怎麼能建立自己?正心之前要誠意,意如何做到誠?就要通過「致知」,了解萬事萬物的秩序,包括天地的秩序、人生的秩序,再深一步就是「理」,因為秩序有它的普遍性、必然性,那就是「理」。

  朱熹費了大力講「格物致知」,關鍵就是怎樣明白這個秩序、這個「理」。朱熹講,今天格一物,明天格一物,久而久之,豁然貫通。這聽起來好像科學的歸納方法,通過你的練習,累積了很多行動和觀察,就會得到關於它的普遍性道理。這當然是錯誤的,怎麼能把西方科學的求知方法附會為「格物致知」呢? 科學知識講的是同類事物的普遍性,我們要講的是天下萬物都具有的普遍之理,是這個宇宙變化的根據。後來王陽明根據朱熹的辦法,去格竹子,格了七天還得不到,結果大病一場。於是他知道這個辦法錯了,往外求不對。理不在外,它在天地之中;天地跟我是一體的,在天地中也就是在我這裡。換言之,理就在我心中,這就是「致良知」。這些都是中國哲學探究「本」的大學問,從《大學》已經開始提出了。現代學者對《大學》八條目的討論相當多,唐先生《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也講過。我們現在不參與這些繁複的討論,只是回到立國先立人、立人先立己、立己先立本的思路。找到「本」你就能立起來,不僅能通貫人生、社會的各種活動,對秩序一目了然,而且你的思維境界、精神境界都能獲得提升,人生即得安頓。立本的目的就在這裡。當然,這些話還須去體會、去實踐,方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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