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將亡,誰能覺醒?
——霍韜晦先生致韋政通先生書函

霍韜晦

(原刊《法燈》431‧432期,2018615日)  
  
  政通吾兄:

  新儒家由第一代至今日,或稱之為第三代,或第四代,可以說,已經覆亡了,已經散了,已經走入歷史了……真正能夠繼起,扶危救困的有誰啊?有誰啊?無信念、無宗旨、無鬥志、無辦法,最後只能自我安慰。所以我不自量力,想要振頹起衰。其關鍵在哪裡?不在觀念,不在理論,不在重講六藝、六經,甚至不在重新詮釋孔子。現在不是講詮釋學的時候,而是應該講文化精神的繼承。要繼承這種精神,若光講知識、經史子集、資料考據,文章聖手都是無用的,關鍵是要接得上孔子的教育精神,不一定需要孔子的觀念,但一定要真的接得上他的精神。這種精神是甚麼?就是讓每個人的生命得到成長。人如何可以成為一個人,而不是成名,乃至政治上的權位。現在這個世界真的是大亂了,人人只把心思放在對利益的追求,對政治權力的追求,對選票的追求,對群眾掌聲的追求。完全錯認!真的是背叛孔子啊!背叛了自己的文化!枉費自己日日用中文,用中文講話,用中文思考,用中文溝通,如何不慚愧?

  現在講孔子的觀念,六藝也好,六經也好,後世的四書也好,已經遠離了孔子的真面目。一路下去,中國文化的精神一定淪喪,中國人不是中國人!做人的支架全無。自私、唯我獨尊、充滿憤怨、指責他人……所以小弟最近寫的文章有些悲觀,覺得世界無希望。但是,《易經》說:「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我們可否用這樣通透的眼睛開創出新的局面?所謂「變」就是改革,就是開出生機,看到新的理想與希望,不至於在現實中沉淪。

  小弟這幾十年,不參與政治,不參與所謂社會精英的討論,很多地方邀請我去演講我都不去。因為我知道,這些都是非常言不及義的政治客套。讀書人淪為政客的工具,很可悲!如牟先生所講,中國讀書人變為掮客、變為門客,一句話,喪失了自己的品格!所以,這幾十年我就是堅持不要走這條路,無論面對感情的煩惱,面對人生的挫折,面對經濟的難關。其實這些都是自己心理上的障礙,全都是自己的障礙。逃避自己,只知向外,想要別人幫,想要政府幫,自己不承擔責任。這是對孔子精神絕大的違背!所以我講生命成長的學問,首先第一句話就是真誠面對自己。已經講了三十多年了!人只有看到這一點,懂得反省自身,勇敢面對自己:為甚麼自己如此脆弱、無能?只知推卸責任,得不到就埋怨?

  現代社會只講西方的人權觀念、民主制度,把自己的醜惡全部合理化,全部掩蓋住。所以我講教育,不但只是面對人生命成長的障礙,還要 將這個障礙形成的根挖出來。古人的問題比較簡單,但現代人可謂解之不盡。

  表面上看,我有很多學生,好像很有成績,遍及新加坡、馬來西亞、中國大陸;實際上,我知道,我只是講出了大家內心最重要的一句話:我要成長,我要做好我自己,我起碼要做一個正直向上的人。這就是人生的基本修養。

  幾十年來,我日日講學,辛苦不足為外人道,成果數以千計,但因為我們沒有記錄,一來沒有人手記錄,再者我也不是很重視記錄。這些都是過眼雲煙。就算很有貢獻又如何?都是過眼雲煙。現在想來,一個個故事要重新收集,幾十年的,不容易啊!

  幾十年來,我所做的這一切,還沒有人這麼做過。我不是要重新解釋孔子,不是要重新回到古代,做孔子的代言人;而是要繼承,繼承孔子的心。現代人都喜歡自己跳出來,表現自己比較多,而繼承的心比較少,就算有,也不知道繼承甚麼?繼承孔子講六經嗎?繼承孔子講《論語》嗎?我認為,將孔子所講的話,重新整理、消化,都不算真正的貢獻。這只是成理,與人生、與社會、與現實脫離甚遠,只能用來教學生讀書,然後考試。所以只能教出一些懂得考試的學生,和過去考科舉一樣。幾千年了,沒人,真的沒人,發現到問題。這樣做,只會愈來愈走下坡,無力回應社會,不能解決現實問題,乃至不能應付外敵入侵,敵人一來,望風而逃,人心渙散。千年以來,中國人的精神面貌變成如此,可悲!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培養人的責任、人的挺立、人的成長,人要認定自己生命成長的方向,這就是孔子精神。孔子不是讓人成為甚麼專家,所謂「君子不器」,他根本不是要人成為任何專家,而是成仁。幾十年來,小弟對此有最深最深的感受。這麼淺的道理,這麼簡單,這麼容易明白的事,居然經過小學、中學、大學,這麼多的教育,還是不明白,這是教育者的失職!不知道自己教甚麼?

  不過,這樣講下去,話太長了,我現在覺得身體疲倦了,支撐不了這麼龐大的理想。雖然我學生多,但要尋到顏淵、子路不容易,忠信如子路的學生已難得,更不用說能通天人的顏淵。當然,其中有很多死心塌地、尊重我、信任我、幾十年不變的學生,忠誠付出、無怨無悔,在這點來說,已相當於子路了,相當於閔子騫了。

  一個文化的生與死,歷史的因緣很重要。這幾百年來教育失敗,人文淡薄。講中國文化,講儒家,講生命的學問,在明代反而不如禪宗;生命的光輝,比不上禪宗的大德。這幾十年來,有所謂新儒家,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有很多貢獻,這是事實,歷史不能抹殺。但最後的結果,現在已經看到了,幾乎幻滅,幾乎幻滅!學生只能重複老師的話,餘音裊裊,不絕於耳,但是不成氣候,不成力量,怎能安邦定國?不可能安邦定國啊!兩千年前,孔子的理想本來就是安邦定國。所以,我講甚麼是國學,很多人講不清楚,其實很簡單,國學就是立國之學。一個國家建立,沒有自己的學問,沒有自己的精神,如何有凝聚力?弟每想到此,時時感到恐懼,覺得個人的力量太微薄,無法回天。有心的同道很多,但是現實的壓力,令大家只能依附大學、依附研究院、依附學術機構,表面很受歡迎,實際上只是沒有獨立精神的隨聲附和。

  我講這麼多,已感到很乏力,但是內心的話,吾兄你最明白,其他人不會知道。所謂講理論、講實踐、講做事、講教育,其實不是講的,而是要用心去接引心的,所以我現在覺得自己負擔好重。

  天下將亡,誰能覺醒?

  披肝瀝膽,以陳於吾兄之前,望兄有以教我!


  弟 韜晦 頓首
二零一八年三月七日夜半於病榻口述
(梁芷媚錄音,張靜筆錄)
 
  【編者按】本書函為霍師韜晦先生生前最後一篇公開發表的作品。其文乃根據先生2018年3月7日於香港家中病榻口述內容筆錄而成,經先生審閱後寄予韋政通先生。韋先生閱後,深為感動,以為霍先生信中所論值得學界省思,於是轉寄《鵝湖月刊》主編楊祖漢先生,並隨信附上自己創作的《法住人之歌》。4月21日,鵝湖編委會一致同意刊登此信,並向正在北京治療的霍先生徵詢同意後,刊於臺灣《鵝湖月刊》總第5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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