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志氣,便有擔當
——戊戌新春致辭

霍韜晦

(原刊《法燈》429‧430期,201841日)  
  
  新春共慶,大家歡聚一堂,很好。今年是戊戌年,生肖輪值為狗年。大家知道,中國的生肖非常有意思,每個生肖都給予你鼓勵,給予你生機或轉機。

  原來,生肖所代表的是人與動物世界如何自然地相親。人不能孤獨地生活在世界,還需要與其他生命相處。最先走近我們生活的這些動物,正是人最好的朋友,其中最有代表性是馬、牛、羊、雞、犬、豬(即六畜),而後推演至十二生肖,以配合地支運轉。生命彼此支持,連成一個世界。天人相應,循環不息,人間永遠有希望。所以每一年的生肖,其意義都不簡單。

  每個動物都有其特點,例如狗,牠是最忠誠的動物,是人類最好的朋友。大家近年在香港看到的導盲犬,帶領盲人,穿街走巷,真是難得;日本有秋田犬,對人忠誠,很有感情;還有在冰天雪地裡拉雪橇的狗,與人一起奮鬥,即使主人凍僵了,牠也不離不棄。這是生命之間很寶貴的聯繫,這就是情。動物有情,萬物皆有情。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性情,是上天給予我們最寶貴的禮物。你不要從功利主義的角度來看,以為人聰明,懂得利用動物,讓牠們來替自己做工。其實不然,這是人與動物之間的相通相感。正是這種相通相感,讓我們的生命圈子擴大,令生命之間有一種融通。這很有意思,換句話說,從動物到萬物,都在幫助我們成長。

  雖然現在我們有科技了,動物的重要性下降了:我們耕種不需要牛了,打仗不需要馬了……我們跟動物漸漸疏離了。不僅疏離,而且慢慢變成懷疑,例如看到雀鳥,我們會害怕禽流感,甚至認為很多動物都對人有傷害。於是,人的世界愈來愈收縮、人的內心愈來愈狹隘。我們以為這樣可以保護自己,其實失去的更多。

  我們遠離了自然。我們從冰天雪地、森林湖泊,搬遷至自己建設的鋼筋水泥中居住。我們不再依天地生活,不再依自然生活。我們為自己構建了小小的安樂窩,以為很安全,其實小得很。你看,香港很多人要住劏房,一家人住在二百尺地方。多可憐啊!人的空間愈來愈小,精神愈來愈萎縮,人與人之間愈來愈多摩擦,彼此很難溝通,更難建立信任。

  今天我們講生肖,要知道它背後是一套宇宙哲學、天地哲學、歷史哲學,跟人的生命成長很有關係。人與自然、人與動物本是密切相關的,但現在我們遠離了它們,不要它們了:森林不要了,土壤不要了,空氣不要了,水不要了,動物也不要了,其他生命都不要了。你們說,這樣下去,人的世界如何是好?

  因此,我最近寫的文章多少有點悲觀:〈天下將亡,誰能覺醒?〉所謂「天下將亡」,不是指戰爭,不是指國與國之間的矛盾,那當然是有的;我指的是人類共同生活的文化,無論東方的、西方的、印度的……正在全部解體,無處讓你安身立命。幾千年的文化,何以讓我們走到這一步?

  文化本應該讓我們生活得更好,相處更有信任。中西文化都鼓勵我們建立一個和諧的世界,但現代西方資本主義的競爭文化流行,贏家通吃,造成人與人之間關係緊張,彼此只有懷疑、妒忌、排斥、爭勝。這是無形的傷害、巨大的傷害、千秋萬世的傷害,是對人本有的性情的踐踏。但沒有人覺醒,沒有人知道要回頭。人人都如此,都以為生活重要,賺錢重要,買大一點的房子重要……眼光愈來愈小。人變得沒有志氣、沒有承擔、沒有行動,唯一有的,只是追求自己小小的利益。這不是很可憐、很可悲嗎?幾千年的文化,居然造成今天這樣的局面!無論基督教、佛教或其他宗教,無論東方文化、西方文化,都不會想是這樣,沒有一支文化會想這樣。但是這局面看來無法改善,所以我說:「天下將亡,誰能覺醒?」

  我那篇文章是有點悲觀,我應該會再寫一篇文章,重新給大家力量和方向。人與天相處,彼此互動,人應該覺醒自己的使命,不能只是順著歷史、順著社會、順著環境來前進。簡言之,人要覺醒,覺醒了纔有力量。否則,你每天上班、下班,每天做著相同的事情;很快你便發現自己老了,一事無成,這是很沒有意思的。

  人,最重要的是發揮人的力量。人的力量是甚麼?不是人定勝天,而是人要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上天會因為我們的努力而有所感應。若我們放棄自己,上天也不會幫助你,因為你已無用。我們看地球的歷史就很清楚。地球就如同一個舞台,億萬年間,無數的主角在此出現,也在此消失,只留下一些化石的記錄,如恐龍。從這些化石中,大家得不到甚麼啟發,只得到一些史前知識,知道牠們曾在地球出現過嗎?沒有啟發,便沒有智慧。我常說,人若只是追求知識、追求技術、追求金錢,就不可能得到智慧。這是人類最大的危機。

  唯一的辦法是覺醒。覺醒了,人纔能扭轉自己、挽救自己。人的成長會有障礙,歷史文化的發展也一樣會有障礙。如我的身體,近來我也感到有障礙,很想做些事,但力不從心,這是我自己的障礙。但我考慮的不是自己,我每天所思考的,都是這個世界如何得到改善。我認為,人要覺醒了纔有路可行。人不能預先設想你的道路,這是設想不了的,你只有從生命的親身感受中,纔知道如何成長自己、突破自己。這不是靠知識,不是靠技術,不是靠科學,也不是靠大數據,這些都沒用!唯有靠你自己生命的感受和覺醒,你纔能重新得回你生命的自由,否則你連自由也失去了。現代人生活在種種體系中:政治體系、經濟體系、醫療體系、教育體系,哪裡還有自由?由幼稚園開始,眼裡只看著下一個目標,哪裡有自由?人人都如此,這是人類的悲哀!數千年來,人由自由的天地走向自我束縛的世界。古人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對自己很有信心,不依賴帝王,不依賴權威,唯一依賴的是你自己。

  今年戊戌新春,有特別的意義。一百二十年前有一場戊戌政變,政變雖然失敗,但其意義並沒有失敗。歷史事件會失敗,但意義永不失敗。意義的存在,是靠我們能從中學習;否則,意義也就沒有了。希望大家在學習的過程中、努力的過程中能夠深入,不要只聽潮流的說法、傳媒的說法,否則會失去你自己,你會茫茫然,不知如何做人?法住不是這樣!法住人要覺醒,法住人要有方向,法住人要有擔當!我時常說,人不在多,關鍵在有沒有志氣。「楚雖三戶,亡秦必楚!」我四十年前便說此話,到今天仍很有意義。

  人要有志氣,你有志氣的話,生命便有意義。不在成敗,成敗不重要;不在生死,生死不重要;不在煩惱,煩惱不重要;不在障礙,障礙不重要;人能夠想通了,障礙便不是障礙,生死便不是生死,你的生命便不同了。

  新春之際,謹以這幾句話貢獻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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