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哀歷史、悟人生
——二〇一八歲首漫筆

霍韜晦

(原刊《法燈》426.427期,201811日)  
  
  人類歷史進入二〇一八年,從大格局上看,是中美爭雄,似乎重回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冷戰時期。所不同者,當時對峙的主角是美蘇,現在則是中美。

  中國代替了蘇聯與美國一決雌雄,說明中國國力的上升,這對中國很好嗎?值得鼓掌嗎?

中國不要驕傲


  人有成績,人有寸進,不宜驕傲,否則必招敵。誠然,中國受列強之氣,被侵略、被欺負、被洗禮,甚至在思想上、文化上被殖民,淪為低等民族,受委屈已一百七十年。今日吐氣揚眉,是應該歡欣鼓舞的。但「傲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禮記》〈曲禮〉)。中國的問題還多,至少在管治上、政策執行上、改善民生上,和教育文化上,還需要大力改進,不能只看生產數字。

  在對外關係上,中國尤須小心,儘管召開好多次國際高層會議,如G20(二十國集團)峰會、世界互聯網大會、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全球政黨大會,參加者都很踴躍,但不免各懷鬼胎。今日的世界關係,都是以本國的利益為先。窮國希望富國解囊,富國漸漸不勝負荷,內部矛盾日增,自顧不暇。整個世界局勢都是民粹日增,右翼漸強。美國已經喊出「美國優先」,表面不會再向別國讓利,也不承擔國際義務;先退出TPP(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再退出全球對抗氣候變化的《巴黎協定》,又斥責北約軍費攤分不公,美國負擔過多費用,最近更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總之,它不想再做一個沒有收到保護費的保護者。

  其實,沒有人想得到美國保護,保護是要出賣自己尊嚴的,也是要付費的,但出於歷史留下來的恐懼心理,怕失去財產,怕失去自由,於是投靠美國。

  在政治面前,人很脆弱。人類數千年的自相殘殺,戰爭不斷,在財富和權力的誘惑下,血流成河。無論侵略者還是抵抗者都有十分「神聖」的理由,建立大帝國也好,建立共榮圈也好,與天下人共享富貴也好,經濟全球化也好,世界大同也好,似乎都是野心家的口號,在美麗的願景之下,多少人付出了代價。

歷史的怪圈

  回顧歷史,人很悲哀。曲曲折折,上上下下,似乎都走不出那個怪圈。甚麼怪圈?就是無論你付出多少努力,多少犧牲,最後還是回到起點。成功者的墳墓、失敗者的歸宿,都沒有分別。

  試以戰爭工具為例:當你懂得使用石矛,你勝利了嗎?當你懂得使用弓箭,你勝利了嗎?當你懂得跨上戰馬,呼嘯而去,你勝利了嗎?當你懂得使用火藥,攻城掠地,你勝利了嗎?當你發明坦克、飛機、戰艦、導彈,你勝利了嗎?當你懂得躲在背後,發動代理人的戰爭,乃至科技戰爭,你勝利了嗎?……

  你也許勝利過,但最後還不是失敗?

  這不是in the long run,大家都會死的問題,而是說明勝利的虛幻。

  成功亦然,我們以為自己得到成功,其實是假象。

  歷史不斷向前,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得到甚麼?還不是過眼雲煙。你以為自己做了很多事,但世界仍然嚴峻,人間仍然不平,政治要解決的問題沒有解決,經濟要解決的問題也沒有解決。時代是進步了,產品是豐富了,技術是突破了,生活是舒適了,但人的爭權奪利、恐懼不安的心還是一樣,沒有得到處理;甚至更嚴重,因為呼救無門。

  為甚麼?因為現代人失落了最寶貴的信任,誰也信不過:父母、兄弟、夫妻、朋友、同事,談起話來,有時反不如陌生人之間。因為沒有瓜葛,反而可以傾情一訴。

  這時候,即使你有財富,你有權力,都沒有用,反而愈有,距離愈遠。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人的精神狀態就很孤獨了,就很封閉了,有話無人可說,有情無處可寄,長期如此,很容易發瘋。

  現代人之所以特多心理病患者、精神分裂者,原因在此。

  文明一方面好像很進步,但另一方面又很倒退,所以我說:數千年人類還是走不出那個怪圈。

問題在哪裡?

  是我們的成長有障礙嗎?是我們所接受的教育不能幫助我們過關嗎?是我們宗奉的文化錯認了嗎?我們選擇的路徑有分歧嗎?還是我們自己根本尚有無明,數千年攻之不死、解之不化?

  與其提出問題,問天、問地、問人、不如問自己。文明是我們創造的,理想是我們構築的,路是我們走的,怪不得別人。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冷戰、中美對峙,有些人想趁機討些便宜,於是在旁邊搖旗吶喊,如日本、台灣;有些人想坐山觀虎鬥,看到結果再說,如東南亞各國;有些人想大戰當前,機不可失,便要賭它一把,如中東某些國家;也有些人根本不想參與,自掃門前雪……

  離開中美立場,你就看到眾生相,也就是各國政要之相。這和二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羅馬稱霸時代沒有分別,也和一百年前世界第一次大戰、第二次大戰沒有分別。這不就是那個怪圈嗎?

  如今我們似乎又站在大戰前夕了,有必要嗎?且不要說今天戰爭武器的進步,過去是殺人盈野,今天絕對是亡國滅種:導彈、飛彈、核彈……一按鈕就會玉石俱焚,而且又被套入怪圈,可笑可憐。可笑者是人心狂妄,可憐者乃人心愚癡。人有智慧創造文明,也有愚癡毀滅自己。

東西文明都要反省

  經歷了兩千多年,我們還不覺醒?為甚麼還要重踏這個怪圈?

  東西文明,都要重新反省;歷史教訓,切不可重蹈覆轍。代價已大,傷痕不斷,還要冒險嗎?

  我認為人在這個時刻,必須先反省自身的罪惡,過去的種種痛苦、迷茫、錯認,是如何產生的。先有懺悔,才有覺醒。小懺小悟,大懺大悟。不過,你可以說,許多宗教都有退思、退修、自我發露以得告解,佛教則有定期的拜懺、布薩,但似乎收效不大。人亦如故,世界亦如故。那就要真誠、深入,不要停留於儀式。儀式不重要,甚至求取神佛原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面對自己,深入罪惡之本源,纔有可能改過。要知恥,知恥纔不會卸責他人,一力承擔。能如是,成長的動力方出,生命的光明方現。朱熹說:「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文明,也就有希望更新。

可以有新文化嗎?

  我曾在二〇一七年歲首,為文指出:時代正在呼喚新文化。總結過去,全球都在迷失,這已經不是中美對峙,特朗普稱中國是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的問題,而是一起面對全球危機的問題。不要再說甚麼自由、民主、人權、資本主義、社會主義……這些都已經在歷史的舞台上走過。它們都無法處理人對財富與權力的追逐之心,都無法帶領我們走出怪圈。不但走不出,反而泥足深陷,比過去任何一個階段都更為嚴重。我相信只有先放下私心、對立心、爭勝心、恐懼心,知道人可以有公心、慈悲心、和平心、自信心,纔有希望生出新文化。

  新文化不是在科技上著眼,科技只是工具,只有增長我們的方便意識、功利意識、謀利意識、效率意識,但不能提升我們的道德意識和精神境界。人要挽救自己,就不要向物質的那一方落下。唐君毅先生所謂「物化」,即物質化、物性化我們自己,我們就不會再是一個人。

  如今又一年過去,新文化在哪裡?沒有蹤影。也許是人類所受的苦難還未深,戰爭似乎尚遠。但如此麻痺我們就不會覺醒。但願我今天的呼喚,能真的引起人們注意,懺悔過後,思考重新建設一個不會被財富和權力侵蝕的文化,使人能夠在精神上健康成長、自尊自強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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