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文化的競賽

霍韜晦

(原刊《法燈》424.425期,2017111日)  



  世事如棋,誰能知變?這個世界充滿變化,充滿種種你想不到的顛倒,危機迭起。你能洞察嗎?你能回應嗎?知道下一步怎麼辦嗎?

  我認為歷史是文化的競賽。把文化放回歷史裡看,就會看到文化所走的路不是一天,而是幾千年流傳下來的。它有傳統、有積累、有軌道、有方向,久而久之,就會在歷史裡沉積下來,成為一個民族的精神內涵。表面看不到,實際上它發揮著最大的力量。潛移默化,深入到每一個族人的血脈裡。

文化有深淺


  為甚麼歷史是文化的競賽?因為文化有它的質素,有它的深度和高度,有它的原始洞見,有它的出發點,所以也就有低端與高端。我們說中國文化久經憂患,經過積累,纔提煉出這些洞見。由淺而深,終於窮其究竟,由此而成就中國人的大信。信甚麼?信人自身的一點靈明,對人的一點愛,對困難的一點承擔之心。這就是創造之源,我把它稱為性情。這就是一個生命成長與文化發展的根據地,非常寶貴。

  生命不只活著,它還有成長,這就需要有文化來扶持。生命成長不離文化滋養。為甚麼文化的作用這樣大,卻只有人類纔有文化?動物沒有?這就是秘密,說明人是文化的創造者。也許,人類最先創造文化是為了生存,為了安全,為了更好的生活。生存不只是找食物,還需要安全;群體生活要有規矩、有秩序,彼此和諧相處,安居樂業。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面,人創造出動物所無的生活世界,文化就起了重大的作用。不過在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之中,也有先進與後進之分。孔子說:「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論語》〈先進〉)所謂先進與後進,即代表了文化傳承必有先後,前一代人與後一代人緊密關連,孟子所謂「先知覺後知」。這就是教與學之事。不過文化不只有傳承,也有發展;在發展的過程中,它要回應很多考驗,比如環境變化、外族入侵,怎麼辦?這就是生存問題與安全問題,後人必須繼承前人的經驗,加以推進,纔能長治久安、持續發展,所以文化傳承很重要。

  不過,孔子的意思,文化的發展並不保證它不會出錯,所謂「動而愈出」,有時候忘記了它的原始起點,亦即文化創造者的初心;捨本逐末,文化就會變質和錯認。例如過分人工化,過分精巧,過分講究繁文縟節,就會「文勝質」,反而把人的原始性情掩蓋,變得不實。所以主政、主管用人之際,選拔人才,還須考慮其人的品質。

文化的功用與四大文明的區分

  在這裡牽涉到文化發展的性質和方向問題。在人類歷史上,一切文化都是為了維護自己本族的生存與安全,乃至謀之在遠,所以纔有創造。例如在中國來說,數千年累積下來的經驗,代代傳承,代代創新,有其特色,亦有其先進性,終於在歷史上慢慢定型下來,成為一個完整的體系,而為其他民族所認識、所學習、所羨慕。所以,他們纔有草原民族不斷被漢化的事,亦構成了中國文化強大的生命力,至今不衰。因為,一個民族若不進步,就會在長期的摩蕩中衰敗,甚至招來亡國滅種之禍,再無後代可以復國。現在我們縱觀全球人類幾千年的文明,據說不下二十多個,但倖存下來並且有強大影響力的,可以說只有四支,此即我從前提過的︰(註1

1. 強於理性,此即今日影響全球的西方傳統,源於希臘,發展出知識理性、科學理性、工具理性、啟蒙理性、程序理性、技術理性的世界;

2. 強於信仰,此即今日流行、源於希伯來文化的一神信仰,包括猶太教、基督教(新教、舊教、東正教),和回教,強調上帝纔是人類的唯一主宰,必須依從上帝之意旨纔能得救;

3. 強於解脫,此即印度獨有之文化。追求絕對的自由,生命徹底的超升,對受現實生存困擾的人非常有吸引力;

4. 強於性情,知道人要走出自己的野蠻世界、欲望世界,必須回頭審視自己得以成長的根基,否則一切文化都是往而不返,人亦愈來愈自以為是,所以必須開發自己的性情來與萬物感通,使人和物都能各安其位,而成一真正的和諧世界,人類生存的共命;這也就是中國文化的性情之教。

  這四支文化,誰更有生命力?經過數千年歷史的風雨,證明各有精采;能延續到今天,也必然各有其殊勝之處。十三世紀後,這四支文化逐漸靠近,互相認識,也互相爭勝,和戰不斷。十五世紀後,西方文化開出科學文明,生產力和戰鬥力大增,歐洲人逐漸主宰世界,於是誤認為自己的文化比別人先進,有權凌駕別人。於是,從西方生起的資本主義、自由主義、科學技術、民主人權,成為普世價值,進而全球化,號令天下,使其他文化全都受到侵害。

西方文化盛極而衰

  然而,歷史是文化的競賽,有利亦必有弊。經過五百年的此盛彼衰,西方文化終於走到盡頭:科技一支獨秀,民主製造紛亂;利益分配不均,動亂起自蕭牆,自以為公平的世界製造出更大的不公平;自由泛濫,回過頭來形成對整體的傷害。人的生存不但出現新的危機,更重要的是人變得愈來愈不像人。人不但成不了君子,連沒有文化的「小人」也比不上。人變得只有自己,很難容納別人、欣賞別人、尊重別人、了解別人,更不要說成全別人了。人的世界變空前冷漠、封閉、狹隘、逃避;不要說感通,連溝通也欠奉。甚麼溝通理性、甚麼語言分析、甚麼對話,全變成空中樓閣。(註2)人的精神沒有出路,社會就會出現很多怪現象。例如宅男宅女、濫交雜交、同性結婚、出賣身體、出賣器官、借子宮給不認識的人生孩子,還說符合經濟交易的自由原則。人再沒有道德底線,家庭、夫婦、社會、朋友,不知如何維繫。這不只是人倫大變,而是文明的倒退;倒退到野蠻時代,空有一大堆科技產品和殺人武器有甚麼用?如此的西方文明,我們必須看清楚。

  知識進步、技術進步,但人的品質沒有進步,反而退步:人的社會關係、群體結構沒有加固,反而散渙;人與人之間只有更多的爭吵、對立、矛盾、傾軋;人活得更累、更辛苦、更多怨氣,也更反叛。這樣的文化,可能使你得不償失。

  為甚麼?因為在這樣的文化之下,人無情,人的性情已不知何去。

中國文化是人類絕境的拯救

  原來,情是化解我們的封閉、恐懼、懷疑、不安的良方,也是化解人由動物階段遺傳下來的本能欲望的唯一途徑。性情的特色是「通」,唯有「通情」纔能「達理」。中國文化有此慧識,孔子名之曰「仁」,十分貼切。

  正是「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禮樂若無性情滋潤其中,則只是形式之表現;無實感,則不足以動人。孔子之見,可謂鞭闢入裡。但是,人性本能上的醜陋,倒不是那麼容易解決。那是先天的原罪(非西方宗教之原罪),不管我們讀多少書,設想多少理論,發明多少產品,建立多少制度,仍然難以擺脫。這也就是人類自私之源,不管你說它是甚麼:生本能、死本能、盲目意志、潛意識、深層自我……總之,那就是人類成長的最大障礙。若無法化解,人類將陷於絕境。

  西方文化講理性,講制度,講法治,講契約,以為搞好一套遊戲規則,就可以讓人遵守,對人的行為有所規限。這是一種防範式的思維,看不到人性的正面,只知反面要防,有用嗎?沒用。為甚麼?因為人性的醜陋之源不是規範能化解的,也不是用懲罰就能完全處理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要此源頭尚在,便會污染人的行為,連理性都會為它服務。理性變成工具,法律只能治標而不治本。

  佛教提出比較徹底的辦法,就是出離這個污染的現實世界,到淨土去,到三界外去,不再回來,徹底解脫。但在現實上我們能離開嗎?也許有一天科技的進步可以把我們移民到其他星球,一個瘋狂的想法;雖然也不是解脫,但最少換一個新環境。但誰願意移民?到了別的星球如何生活?孤零零的,無人無物,可能生不如死。

歷史是文化的競賽

  歷史是文化的競賽。甚麼意思?人類的歷史不等同地球的歷史,只是物理的、物質的自然條件互動。自從有了人,有了文化,就有了人的自我塑造,創造出原來地球所未提供的新世界,好像很成功,如我們上面所提到的四大文明,但小心不要洋洋得意,今天的成功(如科技、人工智能)很可能把我們送進一個非人世界,人會自我消亡。

  歷史是長河,中間會有許多起伏。曾經灌溉過的土地,在另一階段中可能氾濫成災,淹沒人畜。平靜的時候可以讓你泛舟賞月,暴漲的時候咆哮四竄,讓你驚心動魄。有時會改道,有時會枯竭,那就要治理河床,善為維護。水長流,文化永續,首先要看源頭、看水量、看深度;若是文化,更要看其高度。高度是遠見,看到邊界、看到終極、看到危機、看到轉機。「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所以首先必先行反省,纔能看得深、看得遠,也纔能找到應變的能力,和對自己文化的信心。只有立足於此,纔能不斷地越過險阻,這也就是中國文化的生命力,永遠不死。試看中國三千年,儘管飽經憂患,亦曾兩度亡國,百年前更險被西方列強瓜分。但有兩千五百年,包括技術、產品,我們一直站在世界文化的前沿,連西方的啟蒙主義者也嚮往。能不斷克服挑戰,今天終於重新站起來,不正是一種見證嗎?

  這種生命力,我將之稱為「性情」,除了彰顯中國文化的優勝之處外,更是其他文化所欠缺的,足以使我們自豪。為甚麼?因為其他文化,即使當時得令的西方文化都沒有這樣的能力。甚麼政治、經濟、科技、教育,全是向外望;求名、求權、求財富、求地位、求擁有,全是向外追求,從沒有回頭審視自己,不知道罪惡之生正在我自己身上,反而怪罪別人、怪罪政府、怪罪制度、怪罪別的文化,把文化衝突視為亂源。現代人也不讀歷史,不知道文化的盛衰與治亂相關,因此也不知道能讓我們產生信心的力量來自哪裡。今天我們所面對的種種危機:政治變質、經濟失衡、國際秩序解體、社會混亂、宗教衝突、人的異化、文化的發展無道,歸根到底,都是人的問題、自己的問題。不正本清源,危機將會繼續擴大。

  歷史是文化的競賽,在這個時候,正是文化證明其尚有生命力、創造力的時候,可以帶領人類渡過大川。但,哪一支文化有此能耐呢?

註︰
1. 參看余著〈中國國學與世界各大文化的分立〉,原刊《法燈》407期,2016年5月,後收《國學與教育》,香港法住出版社,2017年6月。
2. 此中所指,可參看拙作《當代文化批判》第四講〈後現代主義〉,法住出版社,2014年12月修訂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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