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韜晦

(原刊《法燈》422期,20178月1日)  

一、商有「道」否?

  現代社會本質上是個商業社會,商業意識無處不在。即使你在互聯網、微信公眾號上讀到的大量資訊,最後很可能都是商品廣告:宣傳、推廣、誇張、造勢,甚至造假,忽悠消費者。目的只有一個:去庫存、套現。朋友,往往變成潛在的顧客。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到這一步就變得很可哀了,都變成牟利的對象了,參與社交圈和社交活動都變成商業平台了。

  在這種情形下,商就很難有「道」;相反,更重視策略、手段、方法、佈局,縱橫捭闔,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賺取別人的金錢。至於其間講不講道德,有沒有流弊,守不守承諾,重不重公平,就鮮有人注意了。大部分人都希望通過交易,掌握機會,各出奇謀,賺取巨額回報。

  
在這一角度下,商場沒有友道,同行亦如敵國,互相競爭。

  人人都希望自己快速致富,把自己的企業做大做強,野心大、欲望大、敢冒險、敢拼搏,心態有時和賭徒沒有分別。為了取勝,有時不能不講計謀,如孫子之用兵,「兵者,詭道也。」爭取主動、避實就虛、知彼知己、因敵制勝,在商場上可說並無一定之致勝法則,必須認清形勢,謀定而後動。在這種情形下,一切商業活動都是謀求自利的,即使對對方也有好處,但講到底,還是為自己。例如商場上的收購,儘管價錢合理,賣方滿意,但到底還是為了壯大自己,讓自己變成巨無霸,標高品牌,獨步市場。至於會不會增加自己的營運收入,負債過多,反而變成拖累,弄巧成拙?像美國最大的超市公司沃爾瑪(Walmart),在過去四年(2014–2017)一共收購了十六家電商公司,動用資金三十二億美元,但不見得受到投資者歡迎,其股價徘徊不進。「臉書」(Facebook)也一樣,近五年收購了五十多間創業公司,包括兩年前收購WhatsApp,付出一百九十億美元,令人乍舌。WhatsApp的用戶雖多,達十億人,但目前仍然虧蝕。為了製造網企巨人的假象,吸收股本,用發展眼光看,也許有其道理,但風險是存在的。何況,這會不會造成壟斷呢?最近,美國的網企巨人Google,被歐盟重罰二十四點二億歐元,原因就是違反壟斷法。

  壟斷有甚麼害處?就是對潛在對手及消費者不公平。潛在對手難以進入市場,因為他們沒有品牌、沒有專利、沒有產權(即使有也不起作用)、沒有平台,怎能與巨無霸的企業相比?消費者沒有選擇,只能任由宰割。一企獨大,這對整個經濟,而不止於對競爭對手,都會受影響。

  本來,資本主義就是鼓吹競爭,輸家破產,贏家通吃(Winner takes all),雖然殘酷,卻是資本主義的規律。到最後貧富懸殊,社會分化,財富集中在少數人那裡;由財富衍生的權力,更是無遠弗屆,引起愈來愈多人不滿,看不到希望。若有一天連飯碗也失去,起碼的公平也失去,群眾的情緒就會爆發,場面失控,其危機可想而知。

  這是商道嗎?恐怕只是罪惡之道,其中還包括許多旁門左道;例如愈來愈多的網騙和投資騙局,投資者和消費者稍一不慎,或一念貪心,就會上當。有些則把它包裝為教育和文化產品,例如網上的遊戲、電競,以吸引消費者,目的是擴大市場,卻不管其中所售賣的不良意識,對消費者,特別是對青少年的傷害極大,未來的社會將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官商勾結、以權謀私、貪污腐敗、瞞天過海,即使在法制比較健全的國家也層出不窮,何況是新興國家?或法制不健全的國家?

、政道亦如商道

  商道淪落至此,不想政道亦然。

  人們從商是為了賺取金錢回報,從政則是為了攫取權力。目標似乎不同,但兩者性質其實相去不遠:蓋權力可以轉化為金錢,金錢亦可以驅動權力;兩者二而一,一而二。所以「官商勾結」,不止是社會現象,也是歷史上的常態,由來已久。兩者結合,互相依存,利益倍增。雖然,阿里巴巴總裁馬雲最近在世界互聯網大會上,批評「胡雪巖給我們樹立了一個壞榜樣……因為錢和權是不能碰在一起的……這兩件事情就像炸藥和雷管碰在一起,總是要爆炸的。」是的,中國最近處理了那麼多貪官,上至政治局常委周永康、軍委會副主席徐才厚、郭伯雄,鐵道部部長劉志軍,次一級的如雲南省書記白恩培、廣東省副省長劉志庚、四川省副省長李成雲、藥監局局長鄭筱萸等一大批,再其下的各級領導、書記、國企主管、銀行行長,更是不計其數,國家經濟損失無可估量。

  中國如此,世界各國也同樣受困擾。文明古國印度就很嚴重,中東、南亞各國、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等,貪污已入骨髓。南美更是貪污成風,最近上任僅一年的巴西總統特梅爾(Michel Temer)及其內閣便因貪污罪被起訴,須知其前兩任總統盧拉(Lula da Silva)、羅塞夫(D.V. Rousseff)亦是因解決不了貪污問題而被彈劾下台,面對牢獄。風氣如此,有甚麼可說?哥倫比亞、委內瑞拉的情形也很類似,由貪污、經濟崩潰導致政治危機。即使較為文明的、政治較上軌道的如以色列、日本,也同樣有官商勾結。如以色列前總理奧爾默特(Ehud Olmert)便因在擔任內閣部長期間收受美國商人塔蘭斯基十五萬美元而被判處八個月監禁,罰款二點五萬美元。至於日本,貪污更是司空見慣,所謂「政治獻金」,已爆出不少醜聞。著名日本政客田中角榮、竹下登、金丸信、橋本龍太郎都因此失去政治光環。即使現任首相安倍晉三,出身政治世家,一直叫囂修憲,夢想回復昔日日本在二次大戰時的「光榮」,亦涉嫌濫權協助右翼團體低價買地辦學,其夫人更擔任該校之名譽校長,培植極右勢力,野心昭然若揭。

  亞洲如此,歐洲何嘗不一樣?例如意大利的貪污就很有名。其前任總理貝盧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便因逃稅而被判刑,更因為其自身行為不檢而面臨多項指控;前羅馬市長阿萊曼諾亦因涉嫌在項目招標中弄權和轉移移民管理基金而去職。前些日子,法國舉行大選,傳說右翼候選人菲永(Francois Fillon)本來大熱,卻因空餉問題被懷疑貪污而一蹶不振。這些例子,說明在法制比較健全的地方也同樣出現腐敗,所以歐盟自二〇一四年起,發佈有關資料,定期與各成員國會晤,交流打擊腐敗措施。

  不過從政治角度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不是其中隱藏的商業利益,而是政治人物的行為表現、道德操守的下降,讓人難以信任。民主選舉本來是理性的、公開的、透明的,大家都是以理服人,而且互相尊重。孔子所謂君子之爭,勝者還要感謝對方的禮讓。哪裡像今天的選舉,互相抹黑,挖對方的瘡疤,甚至無中生有、破口大罵,完全不顧自己的身份。像去年美國大選,共和黨候選人特朗普(Donald John Trump)與民主黨候選人希拉莉(Hillary Clinton),全程互相攻擊。特朗普攻擊希拉莉是「說謊的魔鬼」,利用私人電郵處理公務,司法部應派專人調查她的犯罪行為;又攻擊希拉莉的丈夫,美國前任總統克林頓性騷擾下屬的瘡疤,更安排了四位曾指控克林頓性醜聞的女子到場作證。希拉莉則攻擊特朗普的人品低下,常對女性說些猥瑣言論;又批評他歧視移民、穆斯林和墨西哥裔人士。特朗普回應,說若依希拉莉開放邊境的政策,將有六點五億人湧入美國,嚴重影響美國人的正常生活……

  這就是現今「最民主」的超級大國所上演的民主把戲,被評為歷史上「最爛」的選舉。比較之下,我們對台灣的民主選舉為甚麼這樣醜惡也就釋然了。民主不是講道理,而是看你怎樣誤導群眾和煽動群眾。群眾不是無知,但喜歡熱鬧、刺激,很多反應都是直接的、憑感覺而不會深入思考,往往被政客利用也不自知。政客沒有操守但求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這種道德性的缺失在現代民主社會可謂司空見慣。有人索性把這種現象稱為「現代性」,並且上提到十五世紀的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他認為為了達到政治目的,一切造謠、抹黑、欺騙、誇大、惡意中傷、製造緋聞……都可以採取。換言之,為了達到目的,甚麼話、甚麼邪惡手段都可以合法化、合理化,不必顧慮社會道德的批判。本來,政治的目的是為了建設一個公平、合理而且精神健康的社會,但如今卻被馬基雅維利摧毀了,現代人還認為是對的,多麼可怕!

  一個社會如果缺乏誠信、缺乏道義、缺乏人與人之間的關懷與尊重,只講利益,只講手段,但又沒有一個機制來化解,只靠法律守護,有甚麼用?若人無操守,空有一堆法律條文,有甚麼用?徒法不能以自行,人類社會走到這一步,把對自己的管理卸責給協約性的公共守則,不是太無能了嗎?

三、政道不昌,文明錯認

  政道何以不昌?原因當然有多方面,但數百年來一直淪落,我認為這就不能不與商業意識的流行、普及、誘惑、影響有關。西方的商業革命始自十三世紀,帶動歐洲經濟的發展,自十五世紀起,整個歐洲都為向外瘋狂殖民,說穿了就是經濟利益。向外擴張是為了掠奪和控制海外資源,以加強本國的經濟實力。政治所扮演的是支持者、催動者,鼓動群眾來參與。表面是為了民族光榮,實質上是商業利益的戰爭,各大國輪流登場:十五世紀由葡萄牙人率先發難,十六世紀西班牙人接棒,十七世紀是荷蘭人,十八世紀是英國和法國,至十九世紀德國人也開始參與爭奪,誰也不甘心落後於人。

  在這一階段中,由於知識和技術的突破,使歐洲人的武器、船隻、生產方式與生產力都遠優於亞洲各國,使歐洲人以文明人自居,以為自己有權分配世界。其實這就是一種最原始的野蠻,征服欲、控制欲、佔有欲、享受欲,在他們內心不斷膨脹,終於走上帝國主義之路。同時,生產力變革,財富增加,他們開始考慮一些制度上的變更,以保障他們的努力所得。這也就是十七世紀末民主思想的興起,在人權觀念還沒有充分發揮之前,先建立起產權觀念,即個人勞動所得的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自由即是合法權利的防衛,於是資本主義興起。隨著武力的擴張,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橫行世界,西方人認為自己很成功,但這是不是一種錯認呢?

  帝國利益的衝突,二十世紀終於爆發了兩次世界大戰。戰後重建,人們開始認識到以武力來謀取商業利益的不義,殖民地紛紛獨立,歐洲開始沒落。只有在戰爭中撿得最大便宜的美國獨大,成為世界霸主。在美國主導下,資本主義以新的形式向全球擴展,這就是全球化。通過聯合國、世界貿易組織、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等國際機構,書寫規則,打破國界,讓全球資金、技術、人才自由流動。這是一種新的殖民主義,不須佔領別人的國土,但卻可以控制別人的資源和市場,讓生意愈做愈大,財富都流進這些跨國公司、大財團、大機構那裡,結果導致社會分配嚴重不公。尤其造成傷害的是,金錢可以購買一切的觀念,不斷刺激人的貪欲、佔有欲、消費欲、享受欲,把人的價值觀完全扭曲了。數千年來人類所建造的文明不斷被侵蝕,變成利益至上,金錢至上。資本主義亦由開始時重視生產力的提升,增加供應,變成不斷滿足人的欲望的主義,與它的原始精神(講勞動與勞動所得應有一種公平)很不同了,也就是說扭曲了,變成貪婪的怪獸了。資本主義所肯定的自由,正如美國政治哲學家施特勞斯(Leo Strauss)所說,變成一種墮落的自由。民主政治對此,可謂束手無策。人類文明發展至此,很可能同歸於盡。

、認識中國的王道

  歷史告訴我們:要挽救人類下墜之勢,必須針對當前危機,重建商道與王道。

  如何重建?首先批判商道,讓今天過分氾濫的商業意識回到它的本位,不要障礙其他的人生價值和社會價值的生起。政道便要做好安排工作,分出主次,讓各種價值並行不悖。

  在這一點,中國的王道文化足供參考。

  也許有人認為:王道文化那麼古老,在戰國之後,已少人問津。漢武帝雖然對三代之治有所嚮往,董仲舒亦竭力進言,使漢武帝立五經博士,獨尊儒術,但漢武帝始終不是王道文化中的王者,反而近霸者。秦漢之後,中央集權之體制已定,而國君之權位,則凌駕體制之上,成為一無限體,此後兩千年,無法改變。正如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所說:「古者以天下為主,君為客,凡君之所畢世經營者,為天下也。今以君為主,天下為客……然則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原君〉)這就是中國歷史的悲劇,承接不了古代的政道,反而每況愈下,很值得我們反省。

  所謂「古者以天下為主」,即為君者,為領袖者,不以自己的權位富貴為念,而以天下百姓安危為念。如堯帝,《尚書》說他:「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邦。」他用人審慎而公正,命天文官羲、和制定曆法,命鯀治水,繼位人不選自己兒子而選舜。舜以孝德為人稱頌,既有才能又有修養,堯考察他三年,又把兩個女兒嫁給他,看他能否治家。凡二十八年,一切滿意之後,纔把帝位傳給他。舜繼位之後,首先祭山川、巡守四方、定下刑罰、流放四兇、任命百官、三載考績、黜陟幽明。於是大家都勤懇國事、盡忠職守、大公無私,以舜之心為心。這就是古代的王道文化。

  堯、舜事跡,也許有人認為是後人美化,並非完全真實,但歷史如此記載,即代表古人有這樣的嚮往。這是一種內在的真實,人性的真實。儒家就是看到這一點,纔會努力,不失希望。至於歷史中是否真有理想的王者,為天下人所嚮往?所謂「王者,往也」(董仲舒語,見《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他們的吸引力有沒有到這一步,倒不必深究。讀書,「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子貢語,見《論語》〈子張〉)眼光不同,學有深淺,豈能強求?

下期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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