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韜晦

(原刊《法燈》419期,201751日)  

  【編者按】:2016年11月6日,霍教授應邀於馬來西亞佛光山新馬寺演講。這也是霍教授作為當代佛學大師首次在新馬地區作佛教專題講座,一時信眾雲集,反響熱烈。現刊其要義,以饗讀者。

各位善知識、各位長老、各位大德、各位菩薩:

  今天有機會來星雲大師在馬來西亞新山設立的新馬寺,梵宇巍峨,有新氣象,不覺歡喜。因應諸大善人之請,為大家講講「今日菩薩道」。四十多年前,我研究佛教,提倡「佛教思想現代化」,主張對佛教名相、概念進行現代詮釋,寫了一些文章。大概在一九七八年,我應邀去佛光寺與諸大菩薩結緣,當時講的是「佛學研究的方向」,把西方、日本對佛學研究的新方法和成果介紹給台灣。(講稿由釋慧海法師記錄,發表於《覺世》月刊,1978年十月號,後收入《絕對與圓融》一書(台灣東大圖書印行))我第一本講佛教邏輯的書就是在台灣佛光山出版的。當時中國的佛學界在研究方面纔剛剛起步,對外國佛學研究的資訊了解不多。現在三十多年過去了,我看到佛教在台灣發展得非常好,我所建議的幾個方面都趕上來了。特別是弘法的活動,人間佛教開展得非常好,讓人感到很大的歡喜。

  今天我講的這個題目是「今日菩薩道」,希望用簡單扼要的語言讓大家了解:甚麼是菩薩?今天菩薩所走的路是怎樣的?該怎麼走? 

一、菩薩是誰?

  首先,菩薩是誰?簡單說,菩薩就是修道者、求道者、行道者。它在梵文中的原語是bodhisattva,音譯「菩提薩埵」,簡稱「菩薩」。這是一個稱號,凡是決心依大乘佛法來修行的人,有此發心,堅持到底,都可以得此稱號。

  從梵文原語分析,bodhisattva是個複合詞,由bodhi(菩提)和sattva(薩埵)組成。「菩提」即智慧,但不是一般的智慧,而是代表著對人生的覺悟、真理的體證;「薩埵」即存在者(being),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其他的生命;在佛教來講就是「有情」。這兩部分合起來,可以有不同的解釋:

  首先,依梵語複合詞訓釋(即六離合釋)中的「依主釋」,前一部分bodhi對後一部分sattva的性質或狀態加以說明,意思是具有菩提性質、或覺悟性質的人。舊譯「覺有情」,不過這個「覺」並非動詞,而是指sattva的屬性,可以理解為「有覺性的生命」。把sattva的涵義擴大,就不一定指人,一朵花、一棵草、一塊石頭也有可能。《紅樓夢》開頭提到,三生石畔有一顆絳珠草,得到神瑛侍者每日的澆灌,漸漸有了靈性,發願要以一生的眼淚來報答他。原來神瑛侍者乃是女媧補天的棄石,後來下凡變成賈寶玉,絳珠草亦投胎變成林黛玉。雖然這是小說,不能當真,但其中也隱含了草木皆有情的道理。

  另外,我們也可以把bodhi 理解為目的語,即sattva求取的對象。如是,「菩薩」便是「求取菩提的人」,用現代語言講,即「求道者」。

  若依「持業釋」,前者與後者指稱同一狀態,或同一事物,即「菩提」和「薩埵」是統一的,兩者相等,彼此同在、共存。「菩提」非他,即是此一存在;依此亦可譯為「菩提者」、「覺悟者」,即理想人格的體現者。從哲學上來講,這就有本體論的含義了,即存在的本體與覺性不二。把這個意思再通俗化,則所有的修行人在本質上、在內涵上都是菩薩。即使他今天尚未覺悟,還沉迷於世俗享樂,但在存在的本質上,他就是菩薩。開拓現在,就能看到將來,所以所有人都是菩薩。如果我們能用這樣的眼睛來看別人,你的心胸就大了,你的眼界就不同了,你就不會排斥任何人,不會討厭任何人;對任何犯錯的人,都能看到他好的一面,看到他得救的機會。明白這一點,你的慈悲心就會出來,對人就會接納、就會同情、就會給別人機會。這就是菩薩! 

  若從歷史角度來講,原始佛教中本沒有「菩薩」這個概念。最早使用的是「比丘」bhiksu 或「比丘尼」bhiksuni 指那些跟著佛陀修行、參與僧團的出家人,亦即聲聞乘 Sravaka 人。他們必須親聆佛陀教訓,老實奉行,纔可成為「阿羅漢」(Arhat)。這個稱號包含很多意思,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修行圓滿了,無需再學了,即「無學」。意思是他已解決了無明煩惱,得到解脫,不再陷入輪迴了。中國民間後來把他們簡稱為「羅漢」,不免有許多誤解。《阿含經》中有這樣幾句話,說「阿羅漢」的修行已達彼岸:

我生已盡,梵行已立。
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阿羅漢」後來成為小乘佛教修行者的理想目標。原因是當時大乘佛教興起,認為「阿羅漢」尚未究竟,因為他只是解決了自己的問題,尚未解決眾生的救度問題。對於大乘佛教而言,僅僅自己解脫還不夠,還須以佛陀為榜樣,說法度生,這正是「菩薩」應該承擔的責任。

  還有,若從佛教本身的用語來說,「菩薩」原來是指佛陀的前生。佛陀有很多本生故事,講的是佛陀成佛前的歷劫修行,經歷了很多的輪迴,矢志不移,每一生都為眾生做了最大的犧牲,積累德本。大乘佛教從佛陀前生的修行故事獲得啟發,認為修行者也應該沿著當年佛陀的足跡重新再走一遍,重演佛陀精神,這也就是菩薩的自覺,所以「菩薩」代表了大乘佛教理想的修行者形象。

  若從宗教角度來看,「菩薩」的提出,代表佛教對修行者有非常嚴格的要求:

  1. 其決心必須大,絕不退轉。
  2. 其實踐必須徹底,絕不扣減。
  3. 其思想境界已超出一切分別,達至不可思議境界。
  4. 其方便教化眾生之力,遊戲神通,無不有效。

  西方人喜歡用理性來分析問題、理解問題,以為理性是萬能的。但在佛教看來,理性思維有很大的局限,因為理性總是通過對立和分別、邏輯和形式、主體和客體的二元關係來認識世界,但這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尤其是對生命的本然存在、覺悟狀態,根本不能進入,反而製造了很多矛盾。須知理性只是一個工具,這個工具有它很大的局限。它以邏輯形式運行,落於經驗界可以得到知識、數據,但若脫離經驗界而自由運行,則會出現康德所說的「二律背反」,構成矛盾。從佛教立場來看,便有不足。佛教是講般若 prajna 的,唯有般若纔是證體之智,即超越的見證,亦即「如實觀」。得「如實觀」,纔能免除知識上的爭拗和自我角度的干擾。

  大乘佛教除了要求修行者的決心、實踐和思想境界之外,還要求對世界、對眾生有承擔,要幫助他人也能獲得生命的成長和突破。這就要有辦法、有能力、有設計、有分寸、有行動,佛教有個重要的詞叫「方便」 upaya ,即通過上述這些能力將這種「方便」展現出來,包括「神通」。當然,這種神通並非一般變戲法的神通,而是承擔著教化和啟發眾生的能力。菩薩就是要有這種能力。

  有了決心,有了能力,有了願景,就要修道了,這就是菩薩道。

二、何謂菩薩道?

  菩薩是如何修行的?依一般大乘經典,均說菩薩之修行有「六度」、「四攝」、「四無量心」等。我們可以簡單說明如下:

  「六度」即指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度」是到達、完成的意思,即已經到達彼岸了。梵文原語叫「波羅蜜多」 Paramita,也是個複合詞,由 Param彼岸)和 ita已達,已至)合成。「六度」即是六種到彼岸的方法,所以過去多譯為「度彼岸」。不過,這個翻譯並不足以表達它的梵文原義。因為它只強調了行為的完成,沒有說明它的標準,如布施可以讓人通往彼岸,得到解脫,但這個活動的標準是甚麼呢?怎樣的布施纔能達到要求呢?佛陀當年捨身飼虎、割肉餵鷹,非常徹底,無所保留,這纔是菩薩的修行,所以我把「六度」強調為「六種徹底的實踐」。「徹底」,纔是 Paramita 要傳達的訊息。布施如此,其他五度亦然。

  「四攝」即布施、愛語、利行、同事。「愛語」即以親切的態度對人,「利行」是指在行動上與人方便、不計較,同事就是共同擔當、不分你我。

  「四無量心」即慈、悲、喜、捨。「慈、悲」大家聽得很多了,就不說了。「喜」就是歡喜心,不單為自己,當別人有進步、有成果時,也為人歡喜。「捨」就是放下,徹底地放下,這是一種無私之心,也是最高的平等之心。

  以上都是傳統佛教經典所講的菩薩修行的方法。不過,大乘佛教也是不斷發展的,比較早期、中期和後期的大乘經典,就可以看到它在思想上的發展。比如稍後的《維摩經》,講菩薩的修行就非常好,代表了大乘對菩薩道的反省和提升的過程。它指出,我們要真正到達彼岸,完成菩薩的種種修行,就不但是行動,而且要求在行動之前,思想境界要達到一個高度,超越一切對立、一切分別,無所執著,對外在世界無所攀緣、無有取捨。正因為無所求、無所取、無所執,方能無所畏懼、無有障礙、無所不能、無遠不屆,胸襟、氣度就會特別宏大。

  以菩薩之眼看世界,一切存在皆如幻如化,不可停留,則一切法如是而行,一切不可能者皆有可能。若你能看到事物的對立轉化,就會明白:今天擋住你的障礙,明天就不是障礙。矛盾不是矛盾,對立不是對立,為甚麼?因為眾生有所執著,纔有停留、有分別、有差異、有對立,纔會互相排斥。世界本來沒有矛盾,事物本來沒有標籤,都是人為、主觀製造的。佛教認為,一切法皆不可說、不可執、不可取、不可見。萬物沒有實體,自性皆空。「空」 sunyata 不等於nothing,不是虛無主義,而是讓我們反省思維上的錯誤。問題不是來自世界,而是來自我們自己。我們有分別、有執著,纔產生種種煩惱、困擾。所以「空」不是把世界抽空,一無所有,而是化除自身之執。「空」是境界,你要達到便要升進你的智慧。正是由於眾生有種種執,所以纔有佛法,纔有菩薩的承擔。

  菩薩以幫助眾生作為修行,如何幫?就要有智慧、有能力、有手段、有方便法門。《法華經》講「方便」講得很好。《維摩經》講得很徹底。比如〈觀眾生品〉講菩薩的慈悲有三十種之多:

  我當為眾生說如斯法,是即真實慈也。行寂滅慈,無所生故;行不熱慈,無煩惱故;行等之慈,等三世故;行無諍慈,無所起故;行不二慈,內外不合故;行不壞慈,畢竟盡故;行堅固慈,心無毀故;行清淨慈,諸法性淨故;行無邊慈,如虛空故;行阿羅漢慈,破結賊故;行菩薩慈,安眾生故;行如來慈,得如相故;行佛之慈,覺眾生故;行自然慈,無因得故;行菩提慈,等一味故;行無等慈,斷諸愛故;行大悲慈,導以大乘故;行無厭慈,觀空無我故;行法施慈,無遺惜故;行持戒慈,化毀禁故;行忍辱慈,護彼我故;行精進慈,荷負眾生故;行禪定慈,不受味故;行智慧慈,無不知時故;行方便慈,一切示現故;行無隱慈,直心清淨故;行深心慈,無雜行故;行無誑慈,不虛假故;行安樂慈,令得佛樂故。菩薩之慈,為若此也。

  種種教法,皆是慈悲;行法布施,不離眾生。甚麼意思?就是對應眾生種種執著、種種煩惱,所以纔有種種對應。這就是慈悲!這就是菩薩道!

  再進一步,《維摩經》裡還有一個很可能讓人不解的觀念:菩薩實踐佛道,必要時可行「非道」。何謂非道?即一般認為不合理的、不該做的做法。如吸煙、酗酒、賭博、偷盜、搶劫,乃至殺人,這些在社會常態和倫理道德意義上是不能被接受的,但《維摩經》認為,菩薩為了教化眾生、救度眾生,為了向眾生展示成長的秘密、解脫的秘密,入不二法門,必要時可採用。所以菩薩在重要時刻可以施展大無畏,能人所不能。這需要有大勇氣、大智慧、大氣魄,即使為此下地獄,亦勇於承擔、無所畏懼。如當年周公攝政,也遭人質疑,以為他要篡奪政權,即「周公恐懼流言日」,但周公頂住壓力,最終得到歷史的見證,證明他清白。

〈佛道品〉曰:

  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菩薩云何通達佛道」?

  維摩詰言:「若菩薩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

  又問:「云何菩薩行於非道」?

  答曰:「若菩薩行五無間而無惱恚,至於地獄無諸罪垢,至於畜生無有無明、憍、慢等過,至於餓鬼而具足功德;行色、無色界道不以為勝;示行貪欲離諸染著,示行瞋恚於諸眾生無有恚礙;示行愚癡而以智慧調伏其心;示行慳貪而捨外所有,不惜身命;示行毀禁而安住淨戒,乃至小罪猶懷大懼;示行瞋恚而常慈忍;示行懈怠而勤修功德;示行亂意而常念定;示行愚癡而通達世間、出世間慧;示行諂偽而善方便隨諸經義;示行憍慢而於眾生猶如橋樑;示行諸煩惱而心常清淨;示入於魔而順佛智慧,不隨他教;示入聲聞而為眾生說未聞法;示入辟支佛而成就大悲,教化眾生;示入貧窮而有寶手功德無盡;示入形殘而具諸相好以自莊嚴;示入下賤而生佛種姓中具諸功德,示入羸劣醜陋而得那羅延身,一切眾生之所樂見;示入老病而永斷病根,超越死畏;示有資生而恆觀無常,實無所貪;示有妻妾婇女而常遠離五欲淤泥;現於訥鈍而成就辯才,總持無失;示入邪濟而以正濟度諸眾生;現遍入諸道而斷其因緣;現於涅槃而不斷生死。文殊師利!菩薩能如是行於非道,是為通達佛道。」

  這就看到:為了教化眾生,菩薩無不可作。這是將菩薩行方便的理念,充分發揮。正面是行道,反面亦是行道。能從反面進入,方可證明反面非反面。不過,必須說明的是,這種「方便」非一般人的智慧所能了解,不可輕易引用,甚至以此為犯罪的藉口。須知菩薩的智慧超越一切對立分別,有此高度,方可運用自如。

三、中國當代的菩薩道—從人生佛教到人間佛教

  明清以後,尤其是清代,佛法在中國逐漸衰落。辛亥革命改朝換代,纔有了新的轉機。西方文化傳進來,也刺激了中國佛教徒的反省,出了幾個大人物,其中一個就是太虛法師。二十多年前(1989),我曾經舉辦過一次「紀念太虛大師誕辰一百週年國際會議」,是同類會議的首次。對太虛法師的成就,作了比較全面的總結。

  簡單說,太虛法師最偉大之處就是講人生佛教, 針對當時佛教主要是為死人服務而提出。由於時代原因,國家多難,佛教的質素不斷下降,很多出家人不重視經典的學習,一些基本的佛教常識也不具備,僧尼們主要的工作是為死人作法事。佛教界的整體表現令人失望,整個社會對之反感,政府甚至沒收廟產用以辦學。太虛法師一方面極力向政府爭取收回成命,一方面他也意識到,佛教必須整頓、重新振作,他代表中國佛教到日本、南洋、歐洲等各地去訪問、交流,得到很大啟發,認為要提升佛教質素,必須重視教育。除提出「人生佛教」之外,還主張佛教界要進行三大革命:教理革命、教制革命、教產革命,僧人必須讀書,提升質素。太虛法師是當時佛教界的領袖人物。可惜天不假年,過早往生,僅五十七歲。後來,他的弟子印順和星雲等法師繼承他的志願,在台灣提倡人間佛教,開展得非常好。我三十多年前在佛光山已經見證了,這幾年更進步了,不但興建廟宇,還興辦學校、圖書館、舉辦文化藝術活動,成果累累,令人敬佩!

  這條路就是近代中國佛教復興的路,也就是今天的菩薩道,當今的菩薩修行就應該這樣做。至於還可不可以再進,那就看佛教中人了。

四、人間佛教與西方宗教的世俗化運動

  這裡,需要補充的一點是,人間佛教和西方的宗教世俗化運動也許可以相提並論。西方著名的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曾說過,基督教之所以成功,就是因為它經過了世俗化的過程,西方文化也正是因為宗教的世俗化而獲得蓬勃發展。宗教必須經過世俗化的洗禮,纔有新的生命。

  所謂「宗教的世俗化」,核心就是指政教分離,世俗化也就是理性化。從理性角度,政治和宗教必須脫離,二者不可合一。政治所推行的價值觀念以及制度的運作,自有它的一套。政治不可傷害宗教,要保證人民的信仰自由。但宗教也不能問政,否則會有很大的干擾。二者必須分離,就是要避免二者互相利用。如日本的神道成為國教,變成政治的工具,利用它來推行所謂聖戰,實現大東亞共榮圈,對其他國家進行侵略。

  由於世俗化也就是理性化,所以現代理性化的國家都懂得把二者分開。人間佛教在這個意義上,和西方宗教的世俗化是有可比性的,都是在這一百年的歷史背景下產生的。

  不過,西方講政教分離,但另一方面,也不是完全分開。比如西方有所謂「解放神學運動」,例如上世紀七十年代,中美洲便曾經有神父提出過,轟動一時。他們也強調要關心政治、關心社會、關心人間的不平,改善貧窮,而不只是求個人的精神超升。除解放神學外,還有婦女神學、本色化神學等等。總之,宗教在世俗化的過程中,就會產生新議題:比如,出家人可以搞革命嗎?可以參加選舉嗎?可以投票嗎?可以當國會議員嗎?再退一步,可以做生意嗎?可以投資嗎?大家不要覺得好笑,中國現在就出現這樣的情況。和尚成立公司,廟宇成為品牌。菩薩行道,參與政治、參與經濟、參與資本操作,這算不算是菩薩道呢?如果按《維摩經》所說,菩薩可行於「非道」,那麼,這似乎是可以的。但不要忘了,行「非道」是有前提的,菩薩是沒有自己的,他不是為自己利益的。所以,這就是一個考驗,人的自私、人的自我、人的貪瞋癡沒有那麼容易丟掉的,很容易給自己藉口。所以我們應時時問自己:這是一個藉口嗎?還是真真實實地在行菩薩道?

  在理念上理解菩薩道也許不難,在哲學上、觀念上、道理上,我們可以講得很高,人我之間、上下之間、出入之間,所有的分別、對立都可以統一起來,這就是《維摩經》所說的「入不二法門」。維摩居士曾與三十二位菩薩一起討論這個問題。最後,文殊師利菩薩說:所謂「不二法門」,是無法用語言表述的。這似乎很究竟了,但文殊再反問維摩居士如何理解時,維摩居士「默然無言」。文殊恍然大悟,說「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超越語言的世界、思考的世界、理性的世界、對立的世界,真正沒有分別。

  你能有這個高度,纔明白菩薩如何行於「非道」,如何做世俗化的工作。否則,世俗化會變成魔道。定力不足,人為成魔。

五、菩薩是鋪路者

  「入不二法門」是菩薩道的最高境界,此岸即彼岸。 當然,這只是在思想上、理念上說的。在現實上、實踐上可能嗎?這就視乎其人了。因此,對於修行人而言,必須正視現實,正視我們存在的世界,正視自己,人間佛教便可以在這裡發揮作用。

  人間是甚麼?它是多方面、多層次的。簡單說,就是家庭,就是社會,就是政治、經濟、教育、文化藝術……就是世俗的社會。這個世俗的社會和理想的社會如何不二,如何貫通起來呢?理念上可以到達,但在具體的行動上,卻並非如此簡單,現實的結構和理想的存在還是有距離的。這個距離如何能抽掉?所謂眾生是佛,佛是凡夫,禪宗有很多這樣的講法,這是從哲學的理境上說的,在本體論上講的,可以把時間抽掉,把距離抽掉。但是,當我們要面對現實問題時,就不能如此簡單。我們的生理結構、心理結構,時刻都在影響我們、鉗制我們。因此,菩薩行動上須有貫通意識、方便意識。從彼岸來看此岸,從佛的眼睛來看眾生,纔明白在此岸的一切做法,都是通向彼岸的橋樑,而不是為了滿足今天的欲望、虛榮與控制。若知今日的擁有都是屬於將來的,你就不會為今日所局限。我認為:菩薩就是鋪路者,為眾生鋪下成佛的道路、鋪下通向明日的道路,順應世界的變化,開創潮流,領導觀念,捨身付出,任勞任怨,使眾生安樂無憂,這就是今日菩薩道。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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