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韜晦

(原刊《法燈》411期,201691日)  

【編者按】2016年8月12日,IPC公職人員關注組有限公司假尖沙咀街坊福利會舉行成立典禮,特邀霍韜晦教授作創會演講。由於題材切合現實,聽眾雲集,反應熱烈。茲徵得講者同意,摘錄其要義,以嚮讀者。

各位嘉賓,各位朋友︰

  今天是IPC公職人員誠信關注組的成立的大日子,邀請我作創會演講。雖然我不是會員,但是,大家都這麼關注香港,希望提升香港的社會質素,所以我覺得我也有一份責任來支持。

  今晚所講的題目:「香港人如何提升民主質素?」這個問題,我做了超過二十年的思考。民主這個制度、這種文化、這種理念,有沒有缺陷?有沒有值得我們去改進的地方? 

  為甚麼這麼說?因為,早在二十年前,我已看到,西方的文化就好像《易經》所講的「窮途」,窮就要變,變纔會通。為甚麼會走入窮途?其實亦不難了解。從歷史哲學來說,變是必然。世界上沒任何一種制度,可以行之久遠。特別是設計性的,都是因時制宜。時代過去,它的適應性就會有問題,必須及時調整,必須回頭。但是回到哪裡呢?這是值得我們深思的。

一、香港為甚麼要提升民主質素?——從香港的明日之憂說起

  回到香港,我們問,香港為甚麼要提升民主質素呢?因為我們有明日之憂,這明日之憂是由現實引起的。我們看看現實,香港分化嚴重:政治爭拗,愈演愈烈;政治團體愈來愈多。大家都要發聲,都要掌握話語權。政治主張、社會議題都愈爭愈激烈,主張亦愈來愈極端。好像「語不驚人死不休」,甚麼人權、甚麼爭取民主,甚至主張港獨……不顧現實、不顧大局,一味走向極端。不顧歷史、不顧香港的處境、不顧香港的將來,只是一種情緒發洩。這也是非常危險的。在這種極端的主張之下,離間香港和中國的關係。本來香港和中國是血濃於水的關係,大家看看香港的歷史就很清楚。現在弄得幾乎骨肉乖離,有沒有必要呢?

  另一方面香港管治的能力,好像愈來愈弱。政府的施政愈來愈艱難,社會上不滿和反對的聲音愈來愈多,由此影響到香港的經濟。表面上,香港的經濟好像還沒有顛覆性的危機,但是,零售業、旅遊業、香港人的消費,都已日漸走下坡。無論是GDP、施政效率、治安、廉政的水平、居住環境,甚至大學排名,都逐步趨跌。和新加坡比,本來新加坡和香港叮噹馬頭,大家幾十年互相競爭,如今許多數據,都看到新加坡超前。綜合競爭力,雖然香港還不差,但是,已不如深圳。這些都是危機訊號。若不解決,必然影響民生。這其中的原因,當然很複雜,但與大家口口聲聲爭取西方民主,而事事爭拗很有關係。不斷內耗,不斷分裂,結果只有沉淪。

二、民主是普世價值嗎?


1. 何謂「普世」?

  我們爭取民主,其實,我們認識民主嗎? 大家都認為:民主是普世價值,所謂universal value。甚麼叫普世啊?就是人人認同、人人認可、人人都接受;不分地域、不分國家、不分宗教、不分種族、不分文化,不分生活習慣,都可以實行,而且人人的利益都得到保障。所以有人把普世價值譯作普適價值,即人人適用,沒有人會拒絕。但問題是,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這麼一種價值?它是誰給你的?

  我們要金錢,必須自己賺取;我們要回報,必須先付出;我們要生存,必須先工作。天下間的東西,不是你要就有的。為甚麼你要民主,就有人把民主送給你?這必須要有個理由。

  其次,我們說人人認同,但甚麼叫人人認同?譬如人要吃東西,人人認同;但吃甚麼東西,每個人的選擇都不同。東方人和西方人的飲食習慣,食物的選取就不同。我們使用筷子,和他們使用刀叉便不同。怎麼叫人人適用呢?這中間,就是有不同的選擇。不同的選擇,在生活的層面尚且這麼多,那麼何況宗教、思想、價值觀的取向呢?所以,普世價值這個概念,其實沒有足夠的支持。因為所謂人人適用,人人都用,最大的根據,就是統計、歸納、調查。那麼實際上有沒有人真的做這樣的調查,人人都接受民主呢?有甚麼大數據呢?甚麼時候調查過呢?其實都沒有人調查過。如果在香港進行,認為民主是普世價值,民意調查相信都不是百分之一百。或許大部分人接受,但大部分人接受,並不是充分的理由,更不是真理。科學上的證真(verifiability),其實是證偽(falsifiability),波普爾已指出了。這個只不過是經驗的普遍性,不足以成為一個絕對的普遍性,因為仍有可能出現黑天鵝。所以社會沒有普世價值,歷史更沒有普世價值。

2. 價值是甚麼?

  我們說價值是一種選擇,you have choice,美國人經常這樣說。你是有選擇的。但若有選擇,就不是「一」,而是「多」。所以本質上,就不具備普遍性。在今天的開放社會,多元文化,我們的選擇,就人人不同。以信宗教為例,你可以信基督教、天主教、回教、佛教……,乃至許多講不出的宗教,我們都可以選擇。很多人小時候信基督教,長大之後信佛教,或者改信回教。好像美國的明星伊莉莎伯泰萊,她嫁的丈夫,是回教徒,她就改信回教。後來離了婚再嫁,她又變回基督徒。可見宗教都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不見得它有一個永久性,何況普遍性呢?既然世界上有黑天鵝,就顯示天鵝的白色沒有絕對。好像這次英國的脫歐,我叫做出歐,因為它參加進去又出來。事前的民意調查,大家都認為他們會選擇留歐。結果不是,害得許多人輸錢。凡事必有例外,世事無絕對。絕對價值,在現實的世界是不具備的,真正的絕對價值只有存在於形而上的世界裡,譬如信仰,就能夠建立絕對價值。但若關聯到歷史和文化,也不見得絕對。至少,不同的民族就有不同的信仰。

  在歷史上,出現過許多所謂普世價值。例如剛才說,宗教的上帝、天堂、淨土,乃至思想家的大同世界、理想國,都有其歷史背景。那就顯示,沒有普遍性、普世性。你只要看看我們今天這麼多衝突,衝突本身已經說明它沒有普遍性和普世性。如果有的話怎會有衝突呢?宗教衝突,信仰衝突,理念衝突,利益衝突……這些衝突的出現證明價值世界沒有一種是具有普遍性的。

3. 民主是歷史的產物

  由此講到民主。民主其實是歷史的產物。返回十七世紀,就是霍布斯(Thomas Hobbes)和約翰洛克(John Locke),英國兩大思想家出世的階段。新的生產方式出現,生產力得到提升,很多人在這裡得到了財富;對於皇室的稅收、管治,他們覺得不公平。為甚麼國王有這麼大的權力?我們的財產得不到保障。這種反思其實從大憲章開始,一直到洛克的時候,大家都認為是不夠公平。民主背後的理念就是公平,這就是自由主義的誕生。一直到今天,西方的自由主義認為,就如美國共和黨人堅持︰我們找回來的錢,應該歸於勞動者所得、投資者所得,為甚麼要給別人?至於社會福利,我們可以捐錢。自由主義背後有一個公平原則,所以纔會產生民主的理念。這個理念最先是由霍布斯提出的。霍布斯設想,在未有政府之前,人類生活在自然狀態(Natural state),沒有人管,所以人人平等,人人自由。那為甚麼現在我們要被人管呢?霍布斯說:政府其實是我們(人民)把權力交給他的。因為在自然狀態之中,如果沒有一個有力的管治者,我們會爭鬥。所謂森林法律,弱肉強食。這一點,中國的荀子比他早兩千年,在〈富國篇〉中已經指出了,人如果沒有禮,沒有制度,就會爭,所以必需要有一個社會秩序產生出來。荀子的思考主張要有禮制,禮制的背後要有權威,就是天子,即所謂王權。霍布斯認為:為了安全,我們甘願將自己的自由放下,委託政府來管理我們。所以這是人民與政府簽約,人民自願放棄自我管束的權利。但簽了之後,就不可以反悔,所以政府的權力變成大怪獸。但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總好過在森林法律之中,在自然狀態之中。顯然,他這種講法,政府的權力不止缺少監督,而是成為絕對權威,那就產生許多許多的危險。後來洛克修改了他的講法,認為政府的權力既然是人民賦予,所以人民纔享有最後的主權,所以主權在民。我們保留監督,保留收回和更換政府的權利。這就是民主,洛克成為西方民主之父。

4. 人權的合法性

  從歷史上觀察,民主所爭的,最先不是人權,而是財產權,慢慢纔變為人權,大家都拚命延伸自己的權利,爭取自己的權利。現在,人權成一種文化,即權利文化。人權法高於普通法,結果產生無數爭拗、訴訟,誰也不願意吃虧。民主變成大爭吵之場,社會不止從內部破裂,更從我們自己的生命中破裂。你使用這種權利,問題是這種權利,你怎樣獲得的?若說是「天賦」,「天」怎樣給你?若說自然狀態中已經具備,自然狀態裡面怎麼具備?自然中不止有人,還有動物,還有其他存在。若人有權,動物也有,山水也有。一花一草,一樹一木,何嘗不是天地中的萬物?如果說只要存在於自然狀態中,就有這種神聖的權利,即以「自然」來推出「權利」,那麼就不止人類有,萬物都有。貓有貓權,狗有狗權,花有花權,草有草權,一切萬物莫不有權。這樣,權利氾濫,就變成了一個虛假概念。因為人人都有,等於人人都沒有。誰也不能支配誰。再進一步,人也不能任意支配大自然中的東西,風、水、樹木、能源,加以利用,不理會它們本身的存在性。它們也有它們的天賦權利嘛,我們怎麼可以任意利用、任意剝奪,乃至任意污染呢。現在出現這麼多危機,是誰造成?所以權利這個觀念其實是人任性的藉口。在哲學上,通過「存在」來推出權利,則大自然中任何個體,誰沒有權利?這可以說是一種本體論式的論證,和以前的「君權神授」沒有太大分別。若說「君權神授」沒有道理,則凡存在的就是有權利的,也同樣不能證明人的權利特別偉大。這只能說,在歷史的進程之中,民主政治面對之前的專制制度,是一種進步,是一種歷史的必然。因為專制政府的權力太大,國王的權力太大,十七世紀以前歐洲很多大帝,都是絕對的獨裁者。法國路易十四有一句名言︰I am the state,朕即國家。這個就顯示和中國的封建帝王一樣,他擁有絕對權力,甚至凌駕在國家之上。由此出現很多的不公平,出現很多不公道,出現許多不公義,所以纔有民主思想的出現。

三、民主思想所造成的缺失


1. 自由變成自私

  封建制度、專制制度的權力是由上而下,君權神授。中國則講天命,亦是由上而下。民主制度將它完全翻轉,由下而上。所以今日政權的認受性,不是問神,不是問天,反而是問選民。政權的認受性徹底被顛覆,當時來講是一種進步。但今日不同了,民主已經三百年,由洛克到現在,這三百年我們看到西方的民主究竟實施得如何,曾經輝煌一時的民主制度,有沒有缺失?

  第一點我講的是:自由變成自私。本來講自由,但當把自由變成自己的權利,怎樣使用呢?是否我喜歡怎樣就怎樣?如果是這樣就是任性的自由,那一定傷害別人的。所以自由一定要有界線,要以不能傷害別人的自由為界線。問題就是,這條界線怎麼安放?在社會中,靠法律,但與人相處,言行之間,怎樣纔能不傷人?反而在現實社會中,在現實生活中,人往往濫用自己的自由,結果很可怕。譬如,香港吸毒是犯法的,但在加拿大,當地的人有吸毒的權利,你勸他戒毒不能積極阻止。你只能在他身邊不斷地說︰「吸毒影響你的健康,請你注意你的身體,請你愛惜你的家人。」只能夠消極地勸喻,不能積極地干涉,因為這個是他的自由。又例如抽煙是危害健康的,政府取得民意支持,慢慢立法,不准在公共場所吸煙。但你不能禁止他吸煙,這個是他的自由。除非進一步立例,任何場合都不准吸煙,同時禁止香煙買賣。但能這樣做嗎? 

  在權利文化下,人可以選擇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吸毒、吃藥是他的權利,濫交、欺凌弱小,你管得了嗎?你管不了。你沒辦法管他,因為這是他的選擇,是他的權利。在社會上面,譬如香港不准墮胎,但很多地方已經允許,墮胎是她的自由。但是進一步,她出賣身體可以嗎?這個都是她的自由啊。她幫別人生孩子成不成?借肚給別人可以嗎?這個也是她的自由。香港早一陣子有很多少女援交,這個也是她的自由。乃至出賣器官,賣一個腎臟、賣一個眼角膜、賣血……本來在道德層面,就很不對。康德說,人要尊重自己的生命,不可以將它變為一個對象,更加不可將它變為一個謀利的工具。不可以將人「對象化」,不可以將人「工具化」。但現代的社會,愈來愈把自己變成一個工具。為了利益,人可以出賣自己,還認為是自己的自由。其實,這個不是真正的自由。如果這種自由加以合法化,那就很危險。人有墮落的自由,你管不著。所以香港有套電影,叫《愈墮落愈快樂》。為了快樂嘛,人有權這樣做。人不但可以說髒話,可以集結人群阻塞交通,立法會議員在議會可以「拉布」,不負責任。今天成立的這個會叫「誠信關注組」,就是告訴人不可以不負責任地亂說話。民主社會認為:人有言論自由,但沒有考慮自由有沒有責任?對社會有沒有傷害?對別人有沒有不公平?很多人以造謠、抹黑來行使他們的言論自由,背後可能有政治目的、商業目的、鬥爭目的。但沒有辦法,因為他在行使自由的權利。所以自由變成自私,掩藏著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2. 平等走向平面

  自由與平等,據說是天賦,是絕對價值。但今天平等慢慢走向平面。我二十年前批評這種現象叫做平面化,這種思維叫做平面化的思維︰即一切價值平等,無高無低,無善無惡。沒有任何人可以批評任何人。只要我喜歡、我選擇,你管得了嗎?與你何干呢?譬如你信基督教一定好過我信佛教嗎?你選擇的遊戲,比我的遊戲,更加高尚嗎?不可以這樣批評。人人都有他的選擇,所選擇的價值都是一樣,那就變成沒高沒低,無善無惡。本來在哲學上,無善無惡是很高的境界,「無善無惡心之體」,王陽明的四句教第一句就這麼說。但這是本體論的思考,是一個很高的精神境界,超越一切分別。但今天的無善無惡是價值的虛無化、相對化、平面化。結果你不能批評我,你要尊重我的選擇。無論我選擇甚麼,你都要尊重。不講內容,只講權利,就走向平面化,結果一切價值全部拉平。天空和地面一樣高,山嶺和海澤一樣平。價值不能在內容上建立,便只能在數量上建立。

3. 選舉文化愈來愈醜陋

  政客為了贏得選票,甚麼手段都可以使用。選舉文化愈來愈醜惡,據說這就是十五世紀馬基雅維利(Machiavelli)的哲學。他認為政治是排除道德的,為了獲取權力,我們可以運用一切手段。有人認為這個就是所謂現代性(modernity)。多麼荒謬!為了奪取權力,你可以亂說話,可以抹黑、惡意攻擊,甚至無中生有,完全沒有所謂誠信。今天講了明天可以否認,今天做了明天可以不一樣,但在政治活動中,這個被合法化了。這樣的思考是否很危險?這個世界固然沒有了善惡標準,下一代的成長,他看到這種文化,對他有多大的傷害?所以社會質素為甚麼下降,就因為我們這些成年人,作了不好的榜樣。正因為大家可以亂說話,不用負責任,亂批評,以假亂真,所以大家都會很憤激、很生氣。為了維護自己,都會提升攻擊對方的力度,所以社會一定撕裂。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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