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國之學與立人之學

霍韜晦

(原刊《法燈》410期,201681日)  

  我說:國學是立國之學。國無學,拿甚麼來做支柱?財富嗎?制度嗎?法律嗎?種姓嗎?感情嗎?信仰嗎?軍隊嗎?技術嗎?知識嗎?逐一分析,你就知道不究竟。

立國必先立人

  為甚麼?財富多了只有腐蝕人的品質;制度建立之後必須不斷調整,否則僵化;法律只能規範人的外部行為,不問內心;種姓只是生理結構的同一,和牛群、羊群沒有甚麼分別;感情往往主觀,缺乏理性;信仰雖能凝聚群體,但不免排他,使自己陷入封閉;軍隊代表武力,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技術與知識都是現代人所重視的力量,但只是工具,不足以確立精神價值,反而讓人把注意力流放於外,錯認主體。所以立國之學必須以「國」為鵠的,一國之內,有共同的生活方式、生活習慣、價值標準、終極嚮往。個體雖多,但能各安其職、各守其分,而且可以互相鼓勉、互相愛護、互相成全,個體意識不會超越整體意識。這樣,國纔能立,而不會在誘惑之前、利益之前、壓力之前、強敵之前分崩離析。

  但要做到這一步,就要每一個國民的成長。立國必先立人:大家都有此覺悟、有此認識、有此器量、有此胸襟,然後有此行動、有此承擔,國纔能「立」起來。

成長有賴性情

  人生下來,無知無識,但由於父母之懷、親屬之愛,於是引發了孩子純真的性情,對長者的信任、依賴、自覺安全和感激,進而學習、模仿、領悟、明理,過程十分自然。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這是紀實,紀生命成長之實,有先有後,有始有終,暫不須如後儒所說,通過心體和性體的作用來了解。

  人能成長,其實最重要的就是教育。人雖有性情,但若無師教,便很可能錯認。為甚麼?因為人生下來,不只無知無識,更嚴重的他只是一生物體,孔子稱之為「質」,「質勝文則野」;荀子稱之為「性」──「生之所以然者」,其實就是生命的原始本能、原始欲望,不「化性起偽」,如何建立人倫秩序?在這一意義上,孔子和荀子並不矛盾。孔子強調「學」,主張「學而時習」、「學而不厭」、「發憤忘食」、「見賢思齊」;荀子則強調「教」,須「得賢師而事之」、「得良友而友之」,「師法」纔是「人之大寶」,再由聖人制定禮儀、法度,配以良好的風俗、環境,原來醜陋的人性纔可以「化」去。

人真能被教育嗎?

  有人認為:人的欲望和本能,和人的生命是結構性的,能不能「化」去?大有疑問。正如佛教所說的無明、煩惱,八萬四千之多,無量無數。人的惑執無邊,所以修行也是無邊,三大阿僧祇劫,正說明「化」的艱苦和漫長,終時間之域,輪迴不免。

  證諸現實,現代人雖然有知識、有科技、有財富,但幸福愈來愈遠。不同文化、不同種族之間,對立、爭吵、分裂、內訌,愈來愈嚴重。號稱最優越的民主制度,強調理性、尊重、寬容、自由,不但幫不上忙,而且加速群體的瓦解。人人都覺得自己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滿肚委屈,再也不願意受人管束。

  在這種情形之下,你要控訴誰?政府嗎?權威嗎?領袖嗎?反對黨嗎?敵人嗎?「仗義」執言的「公知」嗎?撥火的傳媒嗎?最後就是「不公正」的制度嗎?把它推倒重新再來一次「革命」嗎?人要把問責對準誰?

  有一點很明確:人的防衛本能讓他不會怪自己,他只想找代罪羔羊。誠然,當你感受到社會的混亂,是非不分,前無方向,你會覺得非常痛苦、非常失望。然而,人微言輕,你能做甚麼?這也就是這個社會為甚麼那麼多宅男、宅女,那麼多逃避者、空想者、狂蕩者、放縱者的原因。一句話:人愈來愈萎縮,人的志氣也愈來愈狹小。

  現實主義、享樂主義、消費主義、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功利主義,已成為一個勢,你改變不了。你只能隨「遇」而安,十分無奈。

  如果這個世界真有上帝、真有佛陀、真有無上的主宰,愛與慈悲,看到這情形,一定很傷心。人,真的是那麼不堪嗎?

歷史的悲嘆

  歷史進到這一步,人即使創造了許多文化、發明了許多產品,有甚麼用?數千年東西文明的旅程,對幸福不停地呼喚;經過無數仁人志士的努力,到最後似乎都是白費了。

  人就是過不了自己原始結構的那一關。俗語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原來真是如此!難怪許多人悲觀。

  有人把希望寄託給死前的懺悔,讓人看到自己愚昧、迷妄、盲目、自以為是的一生,累己累人,而生大懺悔。但這有甚麼用?傷害已鑄成,代價已慘付。站在廢墟上憑弔,追憶往日繁華,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那又怎樣?不過徒增惆悵。浪費了一生,白白為人。

  所以講到底就是人的覺醒問題:人要繼續做一個受本能欲望、自我意識約制的動物,還是可以打破其原始枷鎖,做一個自作主宰、自我成長的人?這就是儒家所講:人禽之辨。人若過不了這一關,人格意識、道德意識、文化意識、承擔意識都是白講。

  誠然,過這一關甚難。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你要道心起用,如之何而後可?千百年來,中外聖賢,都在這裡用力,也有過輝煌的成果,可惜近百年來每況愈下。孔孟之道,被譏為不切實際,結果人終其生都與道無緣。

希望在哪裡?

  由人的覺醒,纔有希望,也就是人如何建立自己,走自己的道路的問題。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人要得到別人的肯定、得到別人對你的信任,首先要有規矩,行為表現要符合社會的要求,所以「立」的第一個意義是從社會上說的:你是群體中的一分子。

  不過,「立」的更深意義是「自立」,即自我要求。「禮」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從內心出來的自我克制。孔子對顏淵說:「克己復禮為仁。」此即顯示一種自制力,人自覺要求自己無論在說話或行為進退時都要合度。

  由此可見,「立」不是知識問題,而是覺醒問題、決心問題、行動問題、表現問題。一個人是不是有原則、有氣度、有修養、有眼光、有承擔,就看你怎麼「立」。

  「立」也就是一個人的成長,從無知無識、一團混沌到明辨是非、出語準確、不畏艱難,領袖群倫,就是成長過程:從一個只知滿足本能、欲望的生物體變成一個「人」。

  那就要讀書、受教、謙遜、守禮、「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先充實自己、先提升自己,堅持不懈,以達於成。

  「成」甚麼?成己、成德、成人、成道。拾級而上,你就真正能「立」了。

立人必先立己

  孔子說:「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人始終活在一個倫理社會,而不是爭名、爭利的社會。這不只是「相濡以沫」,而是互相敬重、互相成全,一起成長,所以「立己」必兼顧「立人」,打破私心,纔能真正立國。

  不過,打破私心,非常不容易;理想一改,更難。孔子說:「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可見成長是有階梯的,人在進步的過程中是有局限的,不同的人就會有不同的局限,初步看,無法人人一致。政治上要求人人擁護,太理想化了。尤其是在今日民主社會、多元社會,人人都想搶佔話語權,用自己的眼睛裁決世界,批評多多。你想和他「適道」,太費力了,還能「與立」嗎?

  唯一的辦法,就是先理解他,先包容他,讓他感受到你的好意(你也許要付出很多、犧牲很多),而生一感動,把心打開;對你產生信任、產生敬佩,纔能隨你一起上路。鲁迅說︰「俯首甘為孺子牛」,從這裡開始吧,不過這不等於沒有原則,對冥頑不靈的人,有時也要「金剛怒目,菩薩睜眉」的。

  這就是國學,亦名國教,一種教化人心的教育,提升人的精神境界的教育,凝聚同伴、激勵同道,如此了解,我們就知道國學不只是一堆知識或一叢文獻。資料是資料,國學是國學,能「立人」纔是。

  荀子的「師法」是對的,雖然他未到深處,但已指出教育的重要!一國之立,植根於此也。

 
→下載全份《法燈》
 
→返回首頁
→返回上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