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人的風骨

霍韜晦

(原刊《法燈》408期,201661日)  

        法住學會成立三十四週年,舉行慶典,特設主題:讀書人的風骨。

        不過,許多人可能懷疑:不止香港,中國還有讀書人嗎?讀書人已死,還說甚麼風骨?

        自從西風東漸,中國整個社會結構已變。過去二千多年:士、農、工、商,「士」居第一。時移勢易,現在當然是商人第一了。商人在背後主導政治,跨國公司壟斷全球資源,佔據大部分財富,規模大至不能倒,這已是人盡皆知。在大學裡面的「讀書人」(學生),只能按社會經濟的發展需要來選擇科系,把自己拍賣給市場。這算甚麼讀書人?精神渾噩,志氣已衰,稍有一點良知與正義的,則向政府問責,批判當道、批評不公、揭露黑暗、揭露腐敗。這就是所謂公共知識分子(Public Intellectuals)。但由於背景複雜,許多人藉此宣揚自己,打擊權威,譁眾取寵,轉移視線,結果醜態百出。公知沒有公信,使得此一群體亦迅速沒落,社會更添混亂。如今,「知識分子」已非一個嚴肅的概念,反而令人覺得他們有點滑稽。

        這就很悲哀:我們既無讀書人,也無知識分子。

        關鍵正在風骨。

甚麼是風骨?

        中國人一向強調風骨。甚麼是風骨?「風」指精神,一股無形的力量溢出體外,如風之動,氣之流;「骨」指形骸,結體之堅,非任何外力所能改變。兩者結合,正是讀書人為自己塑造的人格:有內有外、有形有神、有質有力、有信有守,不只做人有原則,而且其風範、言語、舉止、進退,均足以感人。

        為甚麼可以到此境界?就是讀書所成、修養所成,代表了讀書人的某種形象。

        例如子夏家貧,破衣蔽體。有人問他:「子何以不仕?」子夏說:「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荀子·大略篇》)這就是讀書人的骨氣:自尊、自重,決不枉尺直尋、以順為正。孟子指出:「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孟子·盡心上》)遇到危機,即使犧牲,也不可扭曲自己,以順從權貴。這就是原則,讀書人必須堅守。

        由此可知,風骨的首要意義,就是堅持原則。這不只是有個性、有才情、有氣質、有自己所認同的價值,更重要的是超越自己、放下自己、以自己的生命來契合一個更高的、更具有普遍性的價值——道。為真理獻身,為理想作證,與道同行。能夠這樣做,你讀的書纔沒有白讀。

        在這樣的標準下,其他價值便微不足道了。也可以說:除了「道」之外,其他的價值統統都是世俗價值。如財富、名聲、權位、賞譽、美食、華衣、奇珍異物之擁有……人人稱羨的,無一不是世俗價值。這些東西如斯誘人,你能放下嗎?想想就知道極難、極難。

風骨在「清」

        所以甚麼是風骨?我想第一個字就是:清!

        清」對「濁」而言。「濁」就是濁世,即上文所列舉的世俗價值,人人愛戀,人人瘋狂。「清」則從「濁」中超拔出來:清白、清靜、清高、清雅,數之不盡,可在歷史人物上見之,證明並非空言。

        清白者如于謙:他少年時所作的《石灰吟》云:

                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

        由此詩即見于謙之志氣與為人,亦預兆了他的一生。在土木堡之變中,英宗被俘,于謙鑒於前朝徽、欽二帝北俘故事,不計自身安危、他人議論,毅然另立新君以聚人心,力拒也先蒙古大軍。功成之後,英宗復辟,于謙見誅。籍沒之日,家無餘資,歷年所獲之賞賜全部封存不用,以示清白,證明他的奮勇擔當不是為了名利,只是一片忠誠。聞之者無不下淚。

風骨在「靜」

        清靜者如王維,隱居輞川,獨坐幽篁。他的詩: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

        誰能享受這種無人無我、至靜至寂的空靈境界?不食人間煙火,純然觀照。

        又如周敦頤,築室於廬山腳下,著《愛蓮說》,以喻君子之高潔,又著《太極圖說》,以「靜」為道德修養之方法,說「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蓋「靜」即無欲,無欲即寡過,以清靜自守。由此以進,可以成聖成賢。

        周敦頤之「靜」與于謙之「清」,都近儒,但從其與山水為鄰上說,則近於道。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賦《歸去來辭》,寄情田園,賞菊飲酒︰「採菊東蘺下,悠然見南山。」心境寧靜而恬靜,平淡而玄遠,更是道家境界。世人喜歡熱鬧,我寧願獨靜。辛棄疾詞︰「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王國維認為這是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之最高境界。功成身退,復歸於靜,儒道皆然。

風骨在「高」

        清靜者必清高,如嚴子陵,與劉秀同窗。劉秀當了皇帝,他卻隱姓埋名,垂釣於富春江上。劉秀屢徵不起,只好任之。孟子說:「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孟子·公孫丑下》)如此方能顯君德,但亦成就了隱者的高名。難怪范仲淹兩稱之,說子陵之心「出乎日月」,光武之量,「包乎天地」。最後他替子陵作贊:

                雲山蒼蒼,江水泱泱,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有這樣的人物,纔有可愛戀之江山,這就是風骨之美,人與山河同壽。

        又如管寧,與華歆割席,以道不同不相為謀。華歆慕權勢,管寧甘淡泊。華歆後來為官,助紂為虐;管寧則避難遼東,終身不仕。《三國演義》說他「常帶白帽,坐臥一樓,足不履地」。雖是傳說,但亦反映出中國讀書人所嚮往的高潔的形象。世事既無可為,不如從吾所好。

        從思想境界上說,清高就是看不起世俗,不肯同流合污,有傲骨。管寧將之藏之於身,自尊自重,和濁世保持距離,自得其樂,自有天地,所以清高者其人生必雅。如戴白帽、足不履地,令人神往。

風骨在「雅」

        本來「雅」是對「俗」的化解,點石成金。在人生的基礎上,增加一點品味、增加一些修養,如開發才華、注意舉止、應對得體、態度謙和、交友謹慎等,都有「雅」在其中。須知風骨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體生命的表現。人能獨立走自己的路,必有其過人之處。或是品味、或是能力、或是修養、或是技藝,縱有先天氣質,也要後天養成。所以嵇康能操琴、阮籍能長嘯、阮咸善琵琶、禰衡善擊鼓、魏晉之高門子弟皆善名理,聚會之際,高冠博帶,大袖寬袍,目送飛鴻,手揮五弦,為的就是營造一種超塵拔俗的形象。人人都有他的獨特,雖居眾而不同於眾,這就是高雅、清雅、優雅,風骨自然透出。

        劉禹錫的《陋室銘》說: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

        可見作者之淡泊閒適,高雅自信。雖居陋室,隨遇而安,還有一些可以交談的朋友。但如缺乏知音,則一點傲骨,無處寄託,很鬱悶,有時也會一逆而變得清狂,行為怪誕。

風骨在「狂」

        清狂者如阮籍,對自己的喜惡毫不掩飾,但困於時局,許多話又不敢明言。滿腔悲憤,化為詩,化為青白眼,化為怪誕之行為。常作窮途之哭。別人不能理解,他就說:「禮豈為我輩設也?」喝醉酒,就睡到鄰家當爐少婦裙下。他是真狂還是佯狂?傷人之餘只有自傷。

        又如嵇康,恃才傲物,蔑視權貴,得罪小人,竟被處死。臨刑前他索琴彈一曲《廣陵散》,這是他的生平絕技,一向不肯教人。彈畢,不無遺憾地說:「廣陵散於今絕矣!」遂就刑,神色不變。

        別人看來,這樣的死,很不值得。但既為名士,就不能妥協。所以在這裡一定有個更高的價值,為名士所追求。清白、清靜、清高、清雅、清狂……也許還有許多不同的「清」,內容有別,所塑造的人物亦異,但都無例外要顯示與俗世之「濁」劃分界線。在常人眼中,也許很難了解。如鄭板橋繪畫只畫竹、蘭、石,為甚麼呢?因為蘭「四時不謝」,竹「百節長青」,石「萬古不移」,配合「千秋不變之人」,合為「四美」。人以為怪,其實這纔有個性、纔有思想、纔有品格、纔有風采,也纔有他自己。出乎其類,拔乎其萃,這不是看不起群眾,而是生命成長的必然。

風骨在「守」

        所以,清、靜、高、雅、狂之外,更要有所信、有所守、有所行,亦即思想有其深度,有宗有主,纔能完成一完整的人格,這纔是風骨的極致。

        信」甚麼?信道、信理、信人間必有一高尚而永恆之價值,雖不能至而終身嚮往之。一經認定,便永不改變。這也就是《易經》所說的「貞」:貞一、貞定、貞固、貞觀。

        「貞一」就是專一,「貞定」就是矢志不移,「貞固」就是貫徹始終,「貞觀」就是堅持以正道處世。這幾個意思,一言以蔽之,就是上有所信,下有所守;上通於天,下立於地;一切行動、一切變化,都有根據,不能隨意改變;更不能任性,放縱自己。上文所謂堅持原則,就是要你體會到生命的莊嚴,不要為私欲所害,所以首先要學懂拒絕。我記得先室霍李泓女士在未跟我結婚之前,便在她的日記本的扉頁寫下︰「我是太陽的女兒,拒絕沉淪。」我看了非常感動,覺得她很有志氣。人能守住人格的底線,不只是道德意義,更有美感。這就是風骨。

        在中國歷史上,勝過我妻子的人物很多。可以說,中國文化之所以有光輝,就是因為有人,有這些有理想、有行動、有風骨、有信守的人,前後相繼,此仆後起。但今天我們還能到哪裡去找尋這些人呢?

        沒有了,都沒有了。馬一浮、錢穆之後,都沒有了。守不住中國文化,就是因為沒有以中國文化來成長自己的人。許多知識分子只是販賣知識,裝扮自己,並沒有甚麼民族情懷、文化修養,更不要說歷史擔負了。忘記了讀書人的風骨,我為中國的明日憂。

        希望通過我們這一次主題活動,能喚起世人的覺醒,重新讀書,讀進古人的血脈,重樹讀書人的風骨!

        有所不為,纔能有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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