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何處?

霍韜晦

 

人類社會也許從未像今天那樣缺乏領袖。

香港不必說,即使號稱「進步」的西方國家,也同樣有才難之嘆。布殊以雷霆萬鈞之勢入侵伊拉克,不足一個月便佔領了伊拉克全境。但他是勝利者嗎?伊拉克的麻煩正在開始:每日都有大規模的示威要求美國人撤退,美軍開槍,但能屠殺多久?歷史的懲罰逐漸浮現。我在三個月前寫的文章:〈軍事行動能解決甚麼?〉(《法燈》248期)已經指出這一點。可惜布殊淺陋,卻又剛愎自用,未能懸崖勒馬。

淺陋和剛愎自用,是領袖常見的弱點。不過美國的民主制度,已行之有素,在某一意義上不能全怪布殊:有甚麼樣的文化,便會有甚麼樣的領袖。

反觀香港,可能更悲哀:香港不是沒有人才,也不是沒有基礎,但這幾年一直在消耗;在中國經濟起飛的時刻,香港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成為中國的負累。

作為領袖,最不可恕的,是跟不上時代,別人已經上去,你還在摸索,閉門造車,朝令夕改;不但誤了戎機,更可怕的是造成怨懟;不能服眾,一定招來譏評。《老子》說:「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為甚麼淪落到這地步?領袖的尊嚴在哪裡?領袖的形象在哪裡?《老子》指出:就是因為缺乏誠信,以致失去威信(「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我無意對香港特區政府提出批評。正如我上月為文提出:「現在並非追究責任者的時候,最重要的是救災……每一個香港人,都應該責無旁貸。」但這一次非典型肺炎的衝擊,的確非同小可,把香港一直潛隱的問題都帶出來了。我們以為:香港管理,尤其是行政管理,一向都行之有素,按部就班,值得信賴。豈料這一次最受衝擊的,就是醫療管理系統,這一個花費了香港人每年三百億的巨大資源,不斷改革、不斷提出「增值」的怪獸,原來十分脆弱:混亂、遲疑、不知所措、缺乏全盤計劃,只懂得掩蓋,利用醫護人員的忠誠,便把他們驅趕上前線,但卻沒有提供足夠的口罩、眼罩、生化保護衣。直到疫症流行一個多月,到四月底,仍有護士向電台投訴設備不足,真是天方夜譚!

醫管局的解釋是訂不到貨。這哪成為理由?結果中央出手,昨天的消息是大陸即將運送二十萬眼罩、四十萬保護衣、一百萬口罩來。這說明甚麼?說明主事者根本缺乏駕馭能力,病疫開始時是盲目自信、盲目自大,以為自己有辦法,既不能預測情況,又不能當機立斷,迅速行動。國家主席早已表示:香港需要甚麼支援,中央一定全力相助。但香港特區政府卻表示要自己解決,但事實上卻全無應變方案,也不懂得一開始就向世界衛生組織求助(越南就是因為能及早請求世衛派專家來,結果最早解除疫區之名。挽救了越南,不過世衛卻有兩位專家為此捐軀,令人景仰之餘,不勝哀悼!),卻只想閉門應付,不失面子。結果怎麼樣?愈不想失去面子最後更沒有面子。

醫管局在此一役所顯示出來的混亂當然不止此。但我寫此文並非想批評醫管局,而是由此反映出來的香港式的管理文化。這種文化非只一個醫管局,而是蔓延到各個政府部門:工作講指標,服務講市場,表面上是「尊重」消費者(市民)之權益,但政府的真正功能卻逐漸失去,香港的拚搏精神已死!管理者的質素如斯,就是造成這種文化的關鍵!

其實,管理者尚不等於領袖。管理者只是執行。但香港目前正是以管理為重點,所以斤斤計較於制度、條文、規則的訂立,政客傳媒則唯恐天下不亂,發言都是小處著眼,而譁眾取寵。在這種文化之下,何能高瞻遠矚呢?

領袖若沉於事中,即團團轉;領袖若只想平衡各方利益,本身即無立場;領袖若有某種顧忌,做事必優柔寡斷;領袖若無思維能力,則只是庸才。不幸,我們今天所遇到的,絕大部分都是這些人!

領袖是要有眼光的,尤其是危機時候的領袖:必須看準問題,必須抓緊關鍵,必須全盤計劃,必須凝聚群眾。尤其是後者,若你失去支持,必然成為洩怨的對象!但若能振奮人心,便可以化危機為轉機,建立不世功勳!此中分別,恍如霄壤!誰是領袖!清楚不過。

問題是:成功的領袖何來,必須經過學習,必須經歷鍛煉。香港的問題是因為「欽點」,這不是不民主的問題,民主亦不一定產生好領袖,如布殊已是一個證明;而是形勢需要,來不及調教。過去封建時代尚有太子傅,不得已繼位時又有顧命大臣,但香港甚麼都沒有。領袖的質素如何保證呢?悲乎!

 

* 原刊《法燈》251期,二○○三年五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