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明,是時候反省了!

——從突尼斯茉莉花革命說起

霍韜晦

(原刊《法燈》345期,1131)

踏進廿一世紀,隨著經濟全球化,第三波、資訊革命、互聯網、Facebook、YouTube的次第出現,悄然成風,人類的確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這個時代牽動著你的眼球、打開你隱閉的欲望、揭露你潛伏的野心,推動你佔有的企望,和保護自己既得利益的警覺,緊緊地交織在一起。一旦受到傷害,失去話語權、生存權就會化為怒火。資源向有權勢者集中,平民百姓十分無助。他們面對污染的環境、社會體制的僵固、經濟生活的落差、產品的誘惑、不同民族的距離、文化的多元與矛盾……無一不是當前的大課題。誰能解決?根本束手無策。人類為甚麼走到此步?恐怕自己也不曉得。

就在這個背景之下,產生了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統治突尼斯廿三年的總統本•阿里逃亡出國。影響所及,埃及亦爆發了大規模的反政府示威,二月廿一日,在位三十年的政治,軍事強人穆巴拉克下台。跟著利比亞、巴林、也門、約旦、阿曼、沙特等諸回教國家的人民也怒吼起來……

事情來得那麼快,美英各國一時都無法判斷,猶猶豫豫,只有中國立即行動,動用海空力量撤走在利比亞工作的三萬國人。

為甚麼猶豫?就是因為這個地區的關係太複雜:宗教的、政治的、民族的、文化的、經濟的……各大國都在這裡較量,都想守護自己的利益。一方面矛盾重重,一方面勾心鬥角。在利益之前,大家都有與當地的政治軍事強人合作,維持他們的統治,根本沒有人關心當地人民的生活與人權。資源過分集中在權勢者那裡,造成不公,造成貧富懸殊,生活的差距太大,基層瀰漫著怒氣,只要有誰燃起一根火柴,就足以炸毀一座城巿。

這一次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其實就是這樣產生。因為按客觀情況而論,突尼斯在北非、中東回教國家裡,經濟條件並非最差,無業的青少年亦非最多,社會矛盾亦非最大,但為甚麼一個青年小販自焚便引起全國暴亂呢?有人認為是互聯網將事件曝光所致。所謂星火燎原,互聯網成為罪魁禍首。但深層原因當然不是互聯網,而是政治腐敗,社會欠缺公義、國家資源向有權勢者集中、人民生活水準相差太遠。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論語》〈季氏〉),重要的是公平,國家資源、社會資源大家都有機會共享,統治者不應利用其手上的權力而加以獨佔。

從權力不開放,資源被統治者獨佔的這一角度看,許多人認為這一次回教國家的茉莉花革命是民主運動。這看法太一廂情願。若是如此簡單,英美國家理應一早歡呼,為甚麼遲疑不決?就是因為他們考慮的不是人民,而是利用這些國家作為對抗敵對陣營的馬前卒,若一旦垮台,美國便陷於孤立,霸權撤回本土。總之,在利益之前,美國根本就違反自己的原則,十分偽善。這也就是為甚麼回教人民大都反美和仇恨美國的原因。如今反政府,是長期積怨、長期鬱悶的宣洩,並非出於民主意識,亦非先有民主素養。事前既無計劃,事後亦無方案,即使有巨大的火花也不等如從此走上現代政治之路,反而很有可能是另一場紛爭的開始。有人以為在混亂中可以產生穩定的民主政府,是妙想天開。

再者,民主政府就是今天最好的政體嗎?也許是;也許不是。經過兩百多年的實驗,民主政治已充分反映出其流弊,而實施民主的國家其質素亦不斷下降,雖不是人欲橫流,亦百孔千瘡。最重要的是只講人權,只講投票,只講數量而不重質,只講平面而砍去高度,造成浪潮只向低流。民主社會只講選擇的公平而不懂生命價值的提升,彼此相處雖說互相尊重而實際上各自封閉,人與人表面以語言溝通而實際上不相通。孤獨、自我、冷漠、互相計較、互相防衛,成為現代社會的特色。

這些特色和民主制度有沒有關係?很難說沒有。民主太強調個人選擇、個人權利,就會出現上述的心理偏差。固然,這是心理偏差也可以說是出於先天的性格或心理因素,但後天沒有得到充分的關注,沒有及時開發他的性情也有關係。總之,在一個事事講民意而又沒有方法提升人的質素、人的思維能力的社會,生命的存在就是一個悲劇。

從北非、中東的茉莉花革命,可以看到今天我們所處的世界多麼複雜,人的思維多麼簡單,人的解決方案多麼幼稚,人的死亡多麼冤枉!也許這就是人的世界,佛經所謂五濁(刧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命濁),無可如何!但文明總要向前舉步,靠的仍然是人自己。但人能認識自己嗎?知道自己可以拔出時代的糾結、歷史的迷霧嗎?人從哪裡可以獲得信心?我認為:只有好好地認識過去,知道這五百年,人從中獲得解放之後所走的世俗之路、現實之路、功利之路、自我之路的危機,纔能撥轉馬頭。資本主義、自由主義、功利主義、社會主義、福利主義、個人主義,在歷史上已完成它們的使命,它們曾經大放光采,但今天已陷入泥潭。自由、平等、博愛,這些十八世紀啟蒙時代的口號,今天其內涵已經被偷換。究竟何謂自由?何謂平等?何謂博愛?乃至民主、人權、真、善、美、聖是甚麼東西?我們真能了解嗎?不要將之口號化,所謂普世價值,如何釐定?如何確立?如何實施?靠政府嗎?靠教科書嗎?靠理解力嗎?還是靠甚麼?文明不是概念,它帶領著你前行。如今它那麼混亂,是不是需要重新反省呢?

茉莉花只是一個象徵:新文化要上路。

 

* 原刊《法燈》345期,二○一一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