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民主往何處去?
──民主路向反思之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37期,10710)

由民主黨建議修改的政改方案,果然獲得中央接納,隨即於立法會大比數通過。整個過程波譎雲詭,大部分香港人還在錯愕之間,喧嚷多時的政改爭拗已經落幕。

這個結局,我在上月《法燈》(六月十日出版)已預見。理由是雙方不斷接觸、民主黨不斷下降叫價,而雙方立場並無實質上的衝突,只有模式上的距離;再從策略層面而言,中央在關鍵時刻讓步,釋出善意,我認為十分恰當。民主本來就是謀求共識,在處理現實問題時,不傷害其背後之理念原則,通過不斷的對話以求一致(或妥協),十分正常,不可被譏為「出賣」。《易經》也說:「窮則變,變則通」,「君子見幾而作」,這纔是領袖的眼光。所以我雖是局外人,但從大勢上看即知其動向:今天不妥協,明天亦會結盟。

但問題是:泛民中有一派激烈人士,主張以激烈手段爭取民主,模仿台灣民進黨式的鬥爭,不講道理,不顧現實,「逢中必反」,煽動年青人的情緒,訓練街頭鬥士,雖未至於流血抗爭,但語言暴力、肢體衝撞已習以為常。當然,從泛民派內部的角色分配上說,不妨有此一支,以張聲勢,並為溫和派護航,也是策略之道。但這種「結合」,真的可以有效嗎?彼此可以互信嗎?沒有更高的統一戰線,只有進一步撕裂。你只要看看政改方案通過之後,泛民群情洶湧,甚至民主黨內部也有不少人,要求民主黨解釋為甚麼「轉軚」?並質詢民主黨領導層在提出修改方案之前,有沒有經過黨內合法程序?有沒有先向選民徵詢?如今立場改變,如何交代?在憤怒之下,乘「七一」遊行日,民主黨中負責提出改良方案的幾個高層,均被圍攻、毒罵、嘲笑、詆毀,以致當日民主黨所獲得捐款,為諸黨之末,也是歷年之劣。群眾之反應如此,短期內民主黨恐怕得不償失。

不過,歷史始終會向合理的方向發展。民主黨主席何俊仁一再表明:未來日子可作證明,民主黨不會放棄終極普選的原則。這可說是他的底線與自信:唯有對話,唯有互讓,僵局纔能鬆開,未來纔有希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也是他敢為天下先的勇氣。至於成敗利鈍,套用一句諸葛亮《後出師表》的話:「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人唯有居其位之時,盡心盡力吧了。

綜觀民主黨的做法,我認為並未違反民主原則,非常之際,主動破冰,縮短雙方距離,應被視為策略性的成果,是功而非過。此亦符合中國傳統之「臨危受命」:在大局未定之前,更要竭其全力;於希望尚存之際,必須再起希望。事在人為,豈能故步自封?能踏前一步,有時就會改變歷史。

今後香港民主將往何處去?泛民分裂?還是重新整合?由於此次泛民各派裂痕已深,短期內不易協同作戰,而且泛民缺乏可以號召各方的統帥,要組成一個強大的反對力量不大可能。如部分人士堅持走激進路線,採取民進黨式的鬥爭,這是昧於形勢,昧於歷史,也不符合香港利益,香港人早已厭倦。

比較有可能的,是中間路線的興起,在一國之前提下,民主派與中央合中有分、分中有合;放棄從前水火不容的兩極鬥爭路線,改為以香港利益為重的多角與多重思考互動;減少內耗(十年爭拗已浪費不少時間),使香港政經發展重新上路。

如此合作,在中央方面,是接納不同意見,授權香港政府執行;在政黨方面,大家便要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不能像西方國家那樣,政黨活動的目的,在取得執政權。推動民主,在香港究竟有甚麼不同?我們要建立甚麼樣的民主?美式民主?英式民主?日式民主?還是印度式民主?相信香港人還沒有研究好。香港的前提是一國,雖然現實上允許兩制,但特區式的兩制怎能挑戰及罔顧中央的管治?所以只有雙贏的配合。再從民主的內涵而言,香港目前似乎傾向一人一票直選式民主,但可有想過施行直選式民主需要甚麼條件?一般說不要任何先設條件,只要達到法定年齡就可以投票。表面上十分平等,但其中即隱含著數量優先的價值設準。只講數量不講質量,這是一種典型的「平面化」思維。這樣的平等,忽視了個體的差別性,實質就很不平等,長期施行,社會矛盾一定增加;人亦會走向庸俗化。西方民主已經奉行二百年,經濟是發展了,技術是進步了,但道德沒有了,社會敗壞了;流風所及,全球都受到傷害。我們還要亦步亦趨嗎?

民主,是人民作主。但人民如何方能作主?單靠手上的一張選票嗎?歐洲在兩百年前,面對的是專制政府,中國亦長期接受專制統治,人民有必要討回自己的自由,於是人權觀念誕生,洛克功不可沒。但正如古代帝皇的「奉天承運」一樣,人的權利是誰賜予的呢?也正如皇權一樣,這個權利的使用有沒有限制呢?撰寫《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的羅爾斯(John Rawls)說「權利優先於善」,把權利推向極端,結果一切價值判斷都被懸空,難怪他遭受到沈度爾(M. J. Sandel)的批評,說這種自由主義將傷害社會共同體的道德。1

由此可見,民主仍是個尚待反思或尚待充實的概念,香港人不加思索就認定它是個絕對價值,恐怕太粗糙了,也太落後於歷史了。民主黨既以推動民主自命,便要好好研究民主的功用和局限,尤其是今天在西方各國所流行的民主。香港人若要真有貢獻,便要創造人類歷史下一階段的民主,單言政改直選議席的增加,氣魄太小了。

1 有關對羅爾斯《正義論》的批評,請參閱作者《當代文化批判──一個東方人文學者的回應》一書,2004年,法住出版社。至於沈度爾的批評,則可參看氏著Democracy's Discontent (1996)

* 原刊《法燈》337期,二○一○年七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