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如何找回失落的情?

霍韜晦

(原刊《法燈》334期,10年4月1日)

 

十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情歸何處?〉(見《法燈》144期,1994)。在該文中,我指出現代人並沒有為情留下適當的空間,情必然泛濫出來,盲目亂擲,最後一定是累己累人。

十多年後再看這篇文章,更是感慨。文中所說的情的泛濫與盲目亂擲,非但已成為社會的常見現象,更嚴重的是:由上至下,根本無人醒覺這種不健康的情將傷害生命、傷害自己,進而傷害別人、傷害社會、傷害未來世代。只要打開報紙、傳媒,每天都有情殺、仇殺、強姦、亂倫、禁錮、吸毒、集體瘋狂的案件發生,連青少年也不免。如果翻翻數字,你更會為這些案件的急速增加而吃驚。

這是情的顛倒、情的混雜與情的錯認;以愛之名,進行暴亂,結果恣虐的不是情,而是自私的愛欲與貪念。

事情已經非常嚴重,但社會就是束手無策:教育界束手無策、家長束手無策、政府束手無策、文化界、學術界人士也束手無策;也許只有部分傳媒和政黨「歡迎」這些消息,因為增加了題材和攻擊執政者的彈藥,可以大加「炒作」。這是在傷口上撒鹽,更加撕裂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人為甚麼會變得這樣狠?就是因為此中根本不是情,而是利益:貪念一起,令人發狂。這涉及現實人性、生存本能,如佛洛依德所說的生本能、死本能、愛欲本能。愛欲包括飲食、休息、生殖、娛樂等的追求和滿足。為了達到這些目的,人類發展出經濟活動、政治活動和文化活動,而其秘訣就是懂得使用工具理性。以理性為工具,最後獲得本能上的滿足。若在過程中理性的運用不得其法,或構作出來的體系障礙了愛欲的追求,人自然會要求變革或文明的改造。這也就是後期法蘭克福學派所持的基本立場;雖有其積極性,但由於其本源始終是生物性的、本能性的快樂原則,這便無法突破它的個人主義。幸福始終以個人的感受為依歸,最後將導致文明的倒退。

現在我們已看清楚了這一個事實:現代社會在肯定愛欲本能的同時,還給予它美麗的包裝,即以基本人權來賦予它以合法的、甚至是神聖的地位,於是愛欲可以堂而皇之的使用工具理性來開拓它的地盤,知識、技術完全為它所用。在歷史進程上,講究生產力的社會進一步發展為搶先霸佔資源、打擊競爭對手、擴大市場佔有率、提升盈利的商業社會。在全球競爭之下,甚麼手段、甚麼策略、甚麼培訓、甚麼研究,都會登場。經濟利益比起政治利益、軍事利益都更為重要,直接關係到人的生與死與國家的生與死。一個領袖如不能解決經濟問題,肯定要被他的人民背棄。這壓力是何等巨大!

其實何只領袖,每一個人都在為他的愛欲而戰,為他的利益而戰,社會矛盾增加、噪音增加、緊張增加、衝突增加,最後一定導致破裂。沒有人會有遠見,沒有人會為大局著想,社會已經分化為許多利益集團,互相批評、互相攻擊、互相謾罵、互相踐踏;甚麼和諧、甚麼民主、甚麼妥協、甚麼動人的口號,都不過是合縱、連橫的手段而已。赤裸裸的,其實是利益!

在這樣的社會文化生態中,情哪裡有位置?在對立中、在爭奪中只有勝負,不可能愛你的仇敵。即使是同一個家庭的成員,為了利益關係,也會相視如寇仇。最明顯的,莫如一個略有資產的家庭,父親未死,子女們已開始部署爭產,兄弟相處何只陌路?當利益介入,一切親情、友情、愛情,都會消散。這種傷害,我認為是人對自己的最大傷害。

為甚麼?因為人忘記了在現實人性之內,或在人的本能深處,人還有一個願意成長自己、願意超越現實的自己的本性。你可以把它稱為良知,或求真、求善、求美、求成長自己的心,這纔能讓我們面對醜惡、面對誘惑、面對困難、面對挑戰,仍然堅定,不畏艱巨,努力學習,提升自己以過關。我們先不要問這心性何來?因為這一問將引發形上學的探討,如古人所為,結果墮入理性的思辨而有無窮答案:是者非之,非者是之,答案終不可得。生命的秘密只有自我體會,人對自己的反省纔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有問題就有解決問題的方法,「窮則變,變則通」,創造從實踐中來。尤其是新生命的創造,更非空言理論者所知。

人能反省,不一定可以過關,但至少你不逃避、不躲閃,你就有承載困難的勇氣,你就有可能從生命深處湧現出力量。

這一份力量,就是情。因為它要求你從現實處境通達到理想的目標,你不要因困難而放棄。這正是你珍惜自己、愛自己的成長的表現。

同一道理,當你看到別人痛苦、別人掙扎、別人無助的時候,你很想鼓勵他、支持他、幫助他、讓他也能過關,以抵達目標,這也是你的情。你的情讓你超越自己,得到更大的空間,通向別的生命,彼此結合起來,這纔是愛。

所以情是無私、情是付出,世界有情來流貫,世界纔會溫暖,纔會美好。若斤斤計較,一味想著成本和效益,情就無處立足,人亦乾枯。

甚麼時候,人纔能醒覺要找回失落的情?

 

* 原刊《法燈》334期,二○一○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