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韜晦文化思想論集
國內版總序

霍韜晦

(原刊《法燈》333期,10年3月1日)

建國六十年,人間一甲子。中國經歷了漫長的革命鬥爭的道路,如今正在開放,經濟生活正在改善,國際地位正在上升,百年宏願逐漸得成。中國文化則來遲一步,現在仍未得到全面復甦;她的通透的歷史智慧與對生命意義的尋求尚未為國人所悉,大家仍然擠上由西方所開出的全球化列車。但令人寬慰的是:中國文化復甦的條件已經出現,隨著西方霸權沒落,金融體制崩潰,人類在追求財富、追求享受的軌道上迷失之後,必然要對自己的歷史作出深刻的反省。經過了幾千年的文明,由石器時代到今天的科技社會,由爭奪獵物到今天的爭奪市場,由以物易物到今天的競相消費,人類畢竟要往何處去?在地球資源日益缺乏的今天,如何應付資本主義的高速運轉?更嚴重的,為了產品的銷售,必須鼓吹享受和擁有,成功以財富衡量。背後的推動力,就是人類無限的貪欲和自我。這樣下去,就不只是經濟危機,而是文化危機和人類生存的危機。

 

人該慎乎始

中國傳統的智慧告訴我們:人該慎乎始。由知其始,即能料其終。但在現實的壓力下,人往往不能遠慮,只好先顧眼前,結果一定償付更大的代價。人為甚麼這樣無識?是人自身的局限還是人對自己沒有辦法?但人能創造出文明,顯然就是要打破自身的局限和拿出辦法來。而成與敗,就看他的能力、他的眼光、他的勇氣和他的創造了。

 

一切文化都可視為一行程

從歷史觀點看:一切文化皆有所成,亦有所缺;由其所缺,即可招致其敗。所以一切文化都可視為一行程,亦有周期可說;其來也必有其始,其去也必有其終。巴比侖已經過去,當年建造南美絕頂祭壇的瑪耶人和北非金字塔的埃及人,現在已經找不到他們的身影,只餘下神秘的建築在落日餘暉中讓人憑弔。文明已逝,人亦不存;存亦無意義,因為他已經不認識自己了。原來一個人的成長並非由其生理、種族、膚色、血緣界定,而是由其文化界定。民族亦然,一個民族能夠不死,所謂「存亡國,繼絕世」,靠的絕對是其文化的力量。

文化有不同的行程,亦即是民族各有不同的目標與價值追求。希臘人要認識外在世界,希伯來人要回歸上帝,印度人要追求解脫,中國人要成聖成賢,這就是各有所成。數千年後彼此相遇,若不能互相了解,互相尊重,反而以力相加,當然血戰。這就是中國和東方民族近二百年來的命運,我們身上的傷痕最多。痛定思痛,我們決定向西方學習、移植西方技術和西方價值,但我們並不知道這一行西方列車將要開往何處?當你趁上,你就身不由己了。我們丟掉自己的文化,我們將由GDP、GDP per capita、外匯儲備等一連串的經濟數據來界定自己。

 

我們能回頭嗎?

我們能回頭嗎?我們能重拾自己的文化嗎?我們可以再作中國人嗎(文化上的)?這也就是說,中國講修養、講人格、講道德、講信諾、講承擔、講性情的文化會再現於世嗎?這是中國文明,但也是世界全人類所應當追求的文明呀,該有她的普遍性和終極性。可惜現代人只知生產、只知市場、只知擁有、只知消費、只知享受、只知自己的權利,其他價值就無所知。甚麼時候人類纔能覺醒呢?也許要等到危機爆炸、快樂的假象破滅了纔會徹底反省。我不希望那一天到來,因為要是這樣的話,人就太悲慘了,人也太愚痴了。我希望在金融海嘯爆發後一周年的今天,大家應該有所警惕:有些悲劇不可以再發生。那麼,亡羊補牢,改弦易轍,是不是時候到了呢?給自己一個機會,虛心傾聽東方哲人的話語,是不是須要呢?

我多年來所做的工作,就是作這樣的反省;所寫的書,都不過是呼喚。如今刊行國內版,正期待有更廣泛的回應。唯有知之深,纔愛之切。歷史必須重新創造,找到健康的源頭。

 

二○○九年九月
霍韜晦序於香港量齋

 

編按:本機構創辦人兼會長霍韜晦教授歷年所寫之部分著作,以「霍韜晦文化思想論集」為題結集,正由國內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包括:《霍韜晦講論語》、《人生的平台》、《新時代•新動向》、《新教育•新文化》、《從反傳統到回歸傳統》、《走出死亡》等六書。本文為作者所寫之總序。

* 原刊《法燈》333期,二○一○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