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兩大難關──二○一○年元旦感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31期,10年1月1日)

 

人類憑藉科技力量,進入新世紀;但因為科技之使用,使人類出現了許多新難題。最明顯的,莫過於生態環境的改變:氣候暖化、空氣污染、冰山融解、資源透支、陸地下沉、森林減少、大地沙漠化嚴重……使無數人憂慮:地球還有明天嗎?人類還能生存下去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正是出於這樣的憂慮,○九年底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舉行了舉世關注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會議。會議目的是減少二氧化碳在全球的排放,使本世紀的氣溫上升不超過安全標準。出席的國家超過一百九十,政府首腦一百二十多位,時間長達兩周,堪稱規模空前。隨行人員及傳媒記者,亦二萬多人,已經先把哥本哈根「污染」了。飛機、汽車所製造的廢氣與噪音,引來數以千計的環保分子抗議,與警察大打出手。

遺憾的是:動用了這麼多人力、物力舉行的國際會議,最後竟然沒有甚麼成果,大家只是各說各話,立場距離很遠。無論發達國家或發展中國家,大家都不願意作更多的承諾,也不願意接受監管,使所簽署的草案,形同虛文。

哥本哈根會議的失敗,反映各國都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政治領袖多是「表演」,以爭取本國選民的支持。例如美國是最大的人均排放國,但在會議上,她卻主張以國家排放總數量為基準,各國共同減排。這對十三億人口的中國、十億人口的印度,當然不公平。更嚴重的是,大家都不願意承諾作更多的減排,本世紀地球氣溫的上升就很可能超越2oC的安全水平。儘管大家都說努力承擔責任,其實是各自打算,而且把責任推給對方。所以會議之後,發達國家把矛頭指向中國,加深了中美之間的矛盾。

不過,即使簽了約也沒有用。試觀歷史,國際間的會議大多只是空文,向來執行不易。執行需要監管,但誰能監管?聯合國雖有派兵之權,也要各成員國支持纔行。何況,這是生態問題,只能在政治上解決。

這說明甚麼?說明人類的生態問題只有愈來愈嚴重。人人只看到眼前利益,目光如豆,不到災難發生是不會醒悟的。可惜到災難發生時,醒覺已太遲!

這種情形一如金融海嘯。未爆發時,許多人已感到危機,大聲疾呼,但無人相信,還瘋狂炒賣,一直到烈火燒身,纔想逃跑,已逃不了!

人為甚麼這樣愚昧?因為貪婪,因為惰性,因為現實在近、危機在遠。或者已有警覺,但有時仍然心存僥倖,自負聰明,就為自己所害。

人是為自己害死的,這在歷史上真是屢見不鮮。人不是不聰明,人不是不能幹,但就是野心過度,結果還是在現實的巨浪中沒頂。先秦的呂不韋,是個非常成功的商人、大投資家,竟然把賭注投在自己未出生的兒子身上,結果成功,兒子成為秦始皇,千古一帝,但他自己卻被兒子逼死。又如商鞅,為秦國變法,以人民為耕戰工具,訂下許多嚴苛律法。秦孝公死,他失去靠山,逃亡到關下,欲居旅舍,不敢出示身分證明。舍主人說:沒有證明不能入住,這是商君之法。商鞅纔知道被自己所訂的惡法害死。又如三國時候的楊修,時時想表現自己聰明,出言不慎,剌中曹操心事而被曹操殺害……這樣的故事太多了,所謂作法自斃,許多暴君、竊位者、弄權者、諛媚者,最後都是自取滅亡。

這是生命很大的無明。佛教說貪、瞋、痴,人生有八萬四千煩惱,一念不正都可以令你沉淪。基督教說人有原罪,自始祖起即流落天涯,儒家亦說自作孽,不可活。但人偏偏就是走不出自己的局限。現今從事債券、金融產品設計的人不是都很聰明嗎?金融海嘯就是這些大鱷搞出來的。推而廣之,地球生態危機、氣候暖化也是這些聰明人搞出來的。當年為了賺錢,為了過舒適生活,不惜污染地球、濫用資源,今天為了替他們贖罪,卻要別人付上千倍、萬倍的代價。

中國人常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但人哪有「早知」?犯罪的人都不惜以身試法,何況發明技術有非常偉大的理由:文明要進步,生活要改善,財富要增加……理由很大,但其實無一不是美麗的包裝,然後讓自己掉進陷阱。

必須承認:這是因為人有弱點:其初可能只是本能,但一再滿足,使本能不斷膨脹之後,就遭殃了。

我這樣說,並非主張文明倒退論。如老子,就提出人要回到原始的樸實,永遠像嬰兒那麼簡單就好。這當然是空想,因為逆本能而行,誰願意?除非有很好的教化。

這教化在哪裡?在宗教和哲學那裡,在孔子的性情之教那裡。可惜在現代功利社會的覆蓋之下,他們的聲音很微小,誰能聽到呢?面對人類的兩大難關,生態與生命,你能覺醒嗎?

如何在悲觀之中找到樂觀,如何在誘惑之前端正自己的心志?是亙古的難題,但也是人類文化的真實價值的考驗。如果不能幫助人類過關,文化還有用嗎?

二○一○年降臨了,有志之士應好好思考。

* 原刊《法燈》331期,二○一○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