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民族心靈的人──「百年儒學」會後記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30期,09年12月1日)

 

儒學本來是中國文化的核心,也是中國民族的精神支柱,但近百年來都飽受衝擊:由被懷疑、被嘲諷,進而被污蔑:被責難、被攻訐、被清算。許多人以為:打倒傳統文化之後,中國就可以新生;卻不知道文化是民族的靈魂,當靈魂消散,肉體何依?喪失了靈魂的中國人,只好向西方求救。沿門托砵,縱使生存,吃的也是別人的殘肴。有良知的中國人,對此豈能自安?堂堂大國,上下五千年,一直都是世界文明的開創者、前行者,深沉老練,為甚麼在進入現代社會之後,忽然失去了信心,變成依附者、乞憐者呢?

是不是西方文化代表進步,東方文化代表落後呢?落後挨打,所以一百多年來,在歷次反抗西方入侵的戰爭中,我們都被打敗了呢?

若單從武器上說,的確如此。鴉片戰爭中,關天培老將力守虎門炮台,身負重傷,仍奮勇殺敵,士氣不可謂不高,但可惜仍被英軍攻破。這是非戰之罪,乃武器不如人,所以李鴻章、張之洞等要搞洋務運動,希望「師夷人之長,以制夷人」。但甲午一役,中國辛辛苦苦建立的北洋海軍、北洋陸軍,幾乎覆亡。中國人纔知道武器之外,還有體制問題、文化問題,於是進行革命;革滿清政府的命,其實是革中國文化之命。

這一運動,到五四時代,可謂如火如荼:反傳統、打倒孔家店、漢字改革、白話文學、全盤西化……一波一波,終於把中國文化掃地出門,建立了另類意識形態的共產主義政權。中國於是與傳統告別,但也造成了中國民族精神上的真空。

這是文化斷層,正如許多學者所指出。受害的是誰?得益的又是誰?而所謂得益,究竟得到甚麼益呢?

即如以近三十年的開放而論,中國在政策上的確有所扭轉。不過都是集中在經濟方面,尚未及於思想、文化和教育,造成社會畸形發展;一方面沉浸於物欲、財富、權力,一方面自由、放蕩、任性、虛無。換言之,中國在向西方學步的過程中,不但失落了自己的文化,也失落了人生的目標,傳統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語)的儒者情懷,是一去不復返了。我們得到許多財富,但不能厚生,財富又有甚麼用呢?

誠然,經濟是重要的,經濟是人生存的第一道防線。沒有經濟力量,等如人沒有身體,再偉大的力量也發揮不出來。三十年的開放,也證明了知識和技術沒有國界,西方的「器」,亦可以為我所用。身體開始強壯,但沒有人生目標、沒有文化生活,那也不過是頭野獸吧了。

人類在危機中,地球也在危機中,地球暖化、資源枯竭、環境污染等等生態問題,究竟是誰造成?表面上是工業發展的餘波,實際上是人的功利意識、現實意識、享樂意識、競爭意識所造成。人人都只有今天,不會關注明天,飲鴆止渴,集體死亡的日子不遠了。

這種死亡,是心靈的死亡。本來,人希望永生,但人怎樣纔能永生?難道真是靠上帝的神力、佛陀的慈悲嗎?人若不知悔改,不自努力,卻互相傷害、諉過他人;罪惡滔天,誰還能救你?人必自救,然後纔有資格請求別人救度,也纔能明白信仰的意義。

在儒家,這是歷史意識,可以通向永恆,由此以窺見人格世界、道德世界的建立,於是民族得以悠久。這不是民族主義,如希特拉之「日耳曼民族至上論」;而是民族的凝聚力,必以一崇高的價值觀念為核心,而體會之、明白之、信守之。終悟這是人生之道,具有普遍性,不過由我先賢先知先覺吧了。我們身為領受者和後繼者,當然有責任守護,莫使斷絕。世代相承,於是形成傳統。

在價值世界,不同民族有不同的信守,並不一定構成衝突。《樂記》云:「同則相親、異則相敬」,若能相敬,則一切價值之異亦可以相通,所以這不會形成民族主義。由於近代人迷戀於全球化,以為每個民族強調自己的價值觀念就會變成民族主義,恐懼別人不接納我,也太無主見了。試想:一個民族如果不守護自己的文化價值,那麼誰還會替你守護?斷無請西洋人來替我們守護的道理。「物有本末,事有終紿,知所先後」,很重要。這是本分問題,而不是擔心別人不接受我的問題。

由此可知,我們今天來講儒學,太困難了。在上一世紀,西化論者以為我們落後;在今天,全球化者又以為我們追不上潮流。正如當年孔子在陳絕糧,子貢說:「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蓋少貶焉!」(《史記》〈孔子世家〉)誠令人悲嘆!甚麼時候我們纔能知道自己的價值呢?自己的價值不明,如何凝聚民族?進而通向世界?如怕別人拒絕,或想遷就他人,加強對話,很好,但也要知道自己是誰呀!

「百年儒學」會議已完結,許多話題只是提到,但尚未展開。即如我在《宣言》中所提到生命教育和性情教育,原是對應現今後工業社會與消費社會的人生意義的失落而言,重建生命價值不是單靠一套話語,也不是單靠一套理性的架構活動就能證成,而是必須有方法。換言之,對生命價值的進入必須有蹊徑。儒者本來就以育人為業,若育人無方,則儒亦亡矣。悲乎!

守護民族,必先守護民族文化;守護民族文化,必先通達民族心靈。心靈相通,方見中國文化價值之普遍性。在今天,我們太須要守護民族心靈的人!

 

* 原刊《法燈》330期,二○○九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