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真義

霍韜晦

(原刊《法燈》328•329期,09年11月1日)

 

現代人以為自由是一種權利,與生俱來,不容剝奪,於是將之提升到至高無上的地位。人可以任意運用,以滿足自己的欲望。

他可以懷疑(懷疑的自由),而不管懷疑是否有據;他可以批評(批評的自由)而不管批評是否合理;他可以隨意說話(言論的自由)而不管對別人是否公道;他可以用盡一切方法或手段來爭取或維護自己的利益(競爭的自由和自我防衛的自由)而不管他人感受,甚至是對他人的傷害。

據說,這些都是他的權利,你不懂得運用是你傻瓜。

於是,你可以看到許多人為逞一時之快,為顯自己獨到,為製造假像,為推銷產品,為造成驚人效果,為魚目混珠,為攻擊別人,為……,都可以運用他的天賦人權,來進行活動。

尤其是,這個權利已經獲得法律保障,運用的人更可以振振有辭。

除非,你有充分證據證明他造假,或證明他對別人已造成傷害,你可以提出控告。不過,在經過冗長的法律程式和花費了巨大的訴訟費用之後,你也許可以取回公道,不過,代價非輕,傷害已成;而且,有多少人能負擔呢?

賠償,永遠填補不了創傷,也追不回時間。

為甚麼有些人能充分享受這種權利?而有些人不?

原來,天賦權利只是一種假設,自由只是你活動的空間,人人皆可佔取。真正使用還要看你的心。

你是甚麼人?你想出名?你想賺錢?你想抹黑人?你想製造混亂?你想愚弄群眾?還是你想主持正義?揭破虛偽?分析矛盾?提示世人?唯一能回答的,是你的心,你的動機。

可惜動機之為物,隱而無形,在法庭上難以舉證。法官判案,依西方傳統,是外向思維,只能舉事實。在缺乏客觀證據的情形下,若涉嫌被告緘默(這也是他的權利),只能無罪釋放。

法律的不足,和法律費用的昂貴,許多人都知道。但沒有辦法,因為這是維持社會秩序、維持公正的唯一方法。

於是,我們看到自由被濫用。為了自己的目的,人人都可以用盡方法,扭盡六壬。社會上不但犯罪案件日增、訴訟日增,而且質素日降,無數罪惡發生。暴力、色情、毒品已入侵家庭、入侵學校,一片頹廢,人間已無淨土。

自由已墮落至只有本能這一層。為了滿足自己的本能欲望,甚麼卑鄙的手段都會使用。因為,那是他的權利。他有權選擇他的人生目標、手段和價值觀。你不能批評,因為這個社會主張價值相對,無所謂高低。除非他犯法,你纔能採取行動。所以即使你懷疑一個青少年吸毒,沒有證據,你也不可以請他驗毒。你只好看著他沈淪。

這是甚麼文化?這是權利文化。這是現代人所歌頌的自由。你要尊重他的選擇:不一定向上,人有墮落的自由。

這種不分層次的自由和假設權利源自英國的洛克(J. Locke, 1632-1704),已兩百多年。他認為這是人的自然權利(natural right),雖然他沒有證明,但人們馬上接受。因為那個時候人們活在國王的專制統治之下,為了反抗,必須找尋思想武器。跟著是法國的盧梭(J. J. Rousseau, 1712-1778)。他說:「人生而自由,但無時不在枷鎖之中」,於是痛斥一切制度,乃至宗教。他要回到人本來就有的質樸與浪漫,頗有點老子意味,但缺乏老子的天地精神,反而使人覺得他反文明,所以他的自由觀不為人所瞭解。時至今日,社會體制愈來愈嚴密,而另一方面,人所受的壓力亦愈來愈重。資本主義的極端發展,是使所有人瘋狂。人的心理愈來愈不平衡,弱勢社群所受的委屈,只有通過他的唯一的合法權利─自由,來宣洩。自由本身,亦形成多重矛盾。如此下去,使人悲觀。

問題在哪裡?問題在大家都把自由看作權利,都要運用它來為自己張目。所以自由很容易使人誤認,以為就是順從他的自然取向:從他要食、他要享樂、他要突出自我,引人注目,到懂得運用工具,增加自己的擁有,都是自由的運用。但層層擴大,動而愈出,便有一魔心在內,永遠向外追求。所以這不是自由,而是本能欲望的放縱。

自由必逆,逆本能,逆生理,逆習慣,逆世俗,不受外界條件影響,這纔能建立自主的人生,把自由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肯定人有對理想的追求和成長自己的願望,人纔會自律。這與上一代自由主義大師柏林(I. Berlin, 1905-1997)的自由觀完全不同。柏林主張消極自由(negative freedom),對象隨我選擇,結果造成價值平面化,最終則是整體虛無。

歸根到柢,是現代人錯認自由,以為自由是權利。但自由為甚麼是一種權利呢?你都沒有作過甚麼,沒有付出過,怎會有權利呢?洛克說,權利來自自然狀態,但自然永遠是自然,如雲行雨施,草木生長,哪有甚麼權利呢?權利是政治概念、文化概念,只有在人的思維中產生,是個抽象物,自然世界、生物世界無所謂權利。當年洛克用這個概念來反對專制,但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向誰鬥爭呢?

自由是兩刃之刀,當我們運用它的時候,小心也傷害了自己。

孔子說:「為仁由己」。真正的自由,其實不是武器,而是我們自己成長的空間。自由不在外,不是環境給予,也不是要求別人提供,而在我們自己努力。所以真正要鬥爭的,障礙著我們自己的,是我們自己的無明。

 

* 原刊《法燈》328•329期,二○○九年十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