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以青年為念

──論校本驗毒計劃不應阻延

霍韜晦

(原刊《法燈》326期,09年8月15日)

 

由曾特首親自掛帥督導的青年禁毒計劃,尚未出師便已惹得滿城風雨。

事緣曾特首宣布:將於大埔區中學推行校本自願驗毒計劃,隨機抽驗學生;如發現有吸毒者,即交由校方甚至警方跟進處理。但政府同時又強調:若學生堅拒檢驗,驗毒人員不能強逼就範。消息公布之後,立即受到教會、學校、政黨、議員、傳媒、法律界和社福界人士的反對,議論紛紛。大致來說,質疑者多、贊許者少,連早先表態支持的部分教育界人士、教師、家長,也為之迷糊,不知如何是好。

為甚麼會弄出這樣的難局?禁毒、驗毒,目標清晰不過:原為拯救青少年免於毒禍而設的舉措,全民樂見,何以舉步維艱,甚至招來諷罵?

其中原因,首先當與政府之執行方案思慮未周,又未經公眾咨詢,便率爾操觚有關。如教會學校擔心:這會不會對學生不公平?被抽驗者被誤認為吸毒,受人歧視,而校方亦會因此而被貼上負面標籤;部分學校已經收生不足,若貼上此標籤,家長更會卻步。更有甚者,是這樣的驗毒根本無效:一來學生可以拒絕,二來有論者指出:外國對此計劃亦推行已久,但數字表明,無證據顯示校本驗毒計劃能起抑制作用;相反,還「訓練」出學生的對抗辦法,如裝病、逃學、或借用別人尿液,商販亦乘機大做生意,製造樣本……結果是胡鬧一場,政府徒花納稅人的血汗。

此外,亦有論者主張:應強逼驗毒,無人可免。但這樣一來耗費資源,成本極高,時間、金錢、人力如天文數字。驗毒原來只是捕風捉影,阻嚇意義大於一切,若雷厲風行,不惜工本,有無必要?教會學校已經表示:近年教師適應政府不斷推出之新政策已經疲於奔命,今更參與驗毒,豈非百上加斤?法律界人士則認為政府此舉侵犯了學生的私隱權,縱使其父母同意,亦可能於法理無據;教育界人士則認為我們平時教導學生獨立思考,維護人權,現在怎能隨意加以踐踏,作了很不好的示範?

問題愈來愈多,言辭亦愈演愈烈。有人提出:香港不是大陸,請尊重法制。羽箭亂飛,政府這一次的草率行動,代價真大;中箭的豈只一人!蓋政府多位高官已經騎上虎背,如何進退?極考智慧。

事若如此寢息,政府威信當然大受打擊;若強加推行,則如何化解各種輿論?

我非謀略家,不擬代謀。我想表述的是:

一、在這次驗毒計劃的討論中,各方反應都沒有站在受害者的立場說話。驗毒原來不是為了對付吸毒者,而是為了幫助他們新生。青少年心智未定,易受毒販或已經墮入毒網的同學影響,誤認吸毒為「英雄」、「有型」(當然還有更複雜的社會文化因素,暫不多說)之舉,於是不惜冒險犯難;上癮之後,回首已遲。風氣如此,說教無用,這是許多前線教師感到氣餒的原因,所以纔有醫護界提議埋身驗毒,讓他們「知驚」。這是在目前校園風氣敗壞下,唯一可以發揮一點現實的積極作用的辦法。但若辦學者掩蓋,不予正視,甚至有人認為:患者的私隱權、人權比他的沉淪重要,不可不尊重,我認為這是「以理殺人」,抽象的理法怎能代替一個具體的生命?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權也。」(〈离婁〉)社會上的現象就是青年吸毒問題愈來愈嚴重,政府有意從速處理,應予支持。這是對青年生命的重視,非有感受者不知,非有勇氣者不能承擔。至於操作問題、技術問題、資源問題、配套問題,乃至行動之理據問題,並非不可解決:應調節的調節、應修改的修改,不能因噎廢食。

佛經上有《箭喻經》的故事:有人中了毒箭,不去醫治,卻不斷探問:誰人射我?那人的身份是甚麼人?他用的弓是甚麼弓?他用箭是甚麼箭?……如此追問,當然毒發身亡了。爭論,也許很重要,但爭論的目的何在?為甚麼不提出積極可行的建議而只是阻延呢?就像西九龍的文娛藝術區,政府幾番動議,有關利益集團幾番爭吵,結果無法擺平,地方就放在那裡,荒廢十年。

二、論者引述西方價值:私隱權、人權、法制、民主,奉之為神聖至上,有普遍性。但稍讀西方哲學,都知道這些觀念的出現有其歷史背景,凡有歷史因素介入的都不可說有真正的普遍性。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當社會有壓逼,便有反抗;當政治上有人獨裁,民間便造反有理。此義不須借重西方人權,孟子便說得很清楚:「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梁惠王下〉)真正的根據是平等和自由,這是生命的事而非政治的事。西方人以為平等和自由是政治概念,於是立法保障,反而錯失了對生命的了解,結果一切都抽象地說。王船山所謂「立理限事」,人人用腦不用心:道理一大堆,問題卻不能解決。諸葛亮到江東,舌戰群儒,說他們「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誠為天下笑耳!」

不過,若你真以天下蒼生為念,又如何笑得出呢?

三、真正的解决辦法,是教育。教育不只是在於分析吸毒的害處,提供知識,而在培養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但此義甚高,非目前香港教育界所能肩負。我從事此道二十年,稍有心得,只恐時不我與,大局敗勢已成。奈何?還是先治標吧!

 

* 原刊《法燈》326期,二○○九年八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