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與使命

──法住事業二十七年感言

霍韜晦

(原刊《法燈》324期,09年6月15日)

 

時光荏苒,法住事業已二十七年。

法住事業是與社會危機、文化危機共生的。所謂「法」,我在多篇文章已解釋過:並不局限於佛教的正法,即佛陀所宣說的教理,更包括人類歷史上所出現過的正理、正道。人活著,莫不依理、莫不循道而行,如古希臘人的logos,基督教的愛,老莊的回歸天地,羅馬人的法制,都莫不使人的精神提升,創造出偉大的文明世界。所以易言之,「法」就是廣大的文化,只有文化不死,人類社會纔能步步向前。這就是「法住」的原初意義。

「法」要住世,從另一面看,也就是法的住世已出現危機。不要以為我們今天物質生活富裕,技術進步,生產力不斷提高,甚至進入全球化、國家邊界不斷打破,便是幸福新時代的到來。恰恰相反,是人類危機的擴大。「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老子》〈五十八章〉),物質富裕的另一面,是精神生活空虛,人的質素下降。現代人為了享受,為了擁有更多的財富,不惜出賣青春、肉體、人格、道義。隨著資本主義的發達,商業社會、消費社會的到來,人類數千年來賴以支持其人生的價值觀念已改。從前以節儉為美德,現在消費少一些也會引致經濟的整體蕭條;從前強調人間有信、人間有情,現在與人交往之前必先學會懷疑、學會保護自己;從前讚美行俠仗義的人,現在只會被人稱為「儍子」;從前父母教導孩子禮讓,現在則要他們爭取,切莫吃虧;從前大家都知道欲望傷人,必須壓抑或化解,現在卻認為欲望的滿足是你的權利,不可放棄……恍如時光倒流,我們好像回到野蠻時代、文明之前;森林法律仍然有效,弱肉強食理所當然。

這種價值的顛倒為何出現?我相信許多人都不明白。社會的進步論者則以為合理,還極力歌頌人已得回他的自由。但這是甚麼自由呢?表面是個人得回他的選擇,實質上是他已成為他心理欲望的奴隸,他不過是被其內心的欲望擺佈。

由於文明的發展不平衡,東西文化的進程尤其大異。自西方觀點看,中國人的「落後」不但在生產力方面,在政制方面也停滯不前,沒有民主,所以極力催動中國蛻變。但西方民主的實踐經驗很好嗎?面對今天西方社會的敗壞,民主有力回天嗎?所以問題並非如此簡單,若沒有人的道德教育、人的自覺承擔,單言民主無法自我完善。

今天的西方社會,表面上是民主帶動,實質上是人的利益帶動。本來,相交以利,自古已然,梁惠王對孟子之問:「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利」字深入骨髓,這是事實。但文化的功用,正在化解現實的糾結,展示人的出路可以有向上一著,另闢更高的價值世界,這纔是人的真正的自由。你可以不同意孟子的觀點:「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但必須承認孟子的精神境界非常人可及,所以纔被後人景仰。

這種精神境界是甚麼呢?就是不向現實低頭。儘管現實很殘酷,生存條件很殘酷,但人不是動物。動物若被控制其本能,即乖乖就範,但人的精神可以逆本能而上,這纔建立出人特有的價值,與人特有的文化。

不過歷史的發展是辯證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此莊嚴的人道亦會被假借、被腐蝕、被污染、被改造。原因亦正在人的內心有很深的黑洞,把你所說的價值轉為吸引人的魔。如西方的理性,原為企求知識、追求真理的動力,如今竟變為工具理性,為歛財者服務,而且凶狠無比。你看美國的金融海嘯就是最好的例子。順此下去,人類的前途何在?實在令人擔心。

扭轉乾坤,關鍵在深入人心,知道人的心靈深處,不會放棄對光明的追求。人縱使滿身罪業,仍然希望得救。那麼就要審視自己,看到自己墮落的原因,生起懺悔之心,願意改過,憑此一念,纔能贖罪。如浮士德雖把靈魂賣給魔鬼,但對人承擔之心不變,結果在經歷了無數曲折之後,他的靈魂仍可上升。所以我們要對人有信心,人的得救首先在人自己。

法住要推動的,就是這種文化。深入價值之源,扭轉人間的錯認,重建我們的精神家園,使人心不再迷茫。儘管這一工作很艱難,但法住已作了二十七年,當然要在今後無數的二十七年中走下去。

這是我們的使命,也是我們的信心!二十七年的成果,可作見證!

 

* 原刊《法燈》324期,二○○九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