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如何療傷?

──附論金融海嘯是中國引起的嗎?

霍韜晦

(原刊《法燈》321期,09年3月5日)

金融海嘯把我們帶到一個非常高危的時代︰受創不只是經濟,還有社會的安定和對未來的希望。對於大部分的老百姓而言︰錢沒有了,不要緊,只要還有工作,再苦也可以活下去;對於中產者與專業人士,則是一場惡夢,如今夢醒,就要勇敢面對,不要再緬懷昔日,一切重新開始吧;對於曾經身居高位、大企業的掌權人與富豪,尤其是被許為天之驕子的金融才俊而言,在這一役中他們可能輸得最慘。儘管其中有些全身而退的炒家,在大家叫苦連天的時候他們仍能收取巨額花紅(去年底高達184億美元),似乎十分成功,令人欽羨之餘不禁破口大罵,連新任美國總統也說他們無恥。他們已變成過街老鼠,縱使擁有巨額財富,又有何用?總之,在這次沒有煙硝的戰爭,所有人都是輸家,而且輸得不明不白。

說輸得不明不白是不對的,因為美國的次按在前年底已開始爆破,不過當美國政府注資救了兩房(Fannie MaeFreddie Mac)之後,大家又再麻痺。有遠見的人應知︰美國這種借貸消費根本不能長久,泡沫始終要爆破,只不過大家沉浸在歡樂氣氛中失去了警覺性,加上美聯儲局主席格林斯潘的長期低利率政策,無意中扮演了助紂為虐的角色:立即被金融炒家利用,讓低收入的人買樓買車,造成繁榮表象;然後把這些貸款打包成各種債券或衍生產品,賣給外國金融機構或對金融業務不熟悉的小投資者。試問這種複雜而又數量巨大的金融產品誰能明白?難怪香港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局長陳家強說他也是在雷曼事件暴發後纔知道有雷曼債券。香港巿民批評政府監管不力,要知道以政府有限的人手和事事講求程序的作風是不能有先於巿場的反應的。消費者(或投資者)不怪自己的衝動、貪婪,而要別人為他們的虧蝕負責是不公平的(當然,若涉及金融機構的不當推銷手法例外,受害者可通過法律解決)。

由於全球經濟已經一體化,美國這種借貸消費不只推高樓價、股巿、石油價格,美國人也享受到從中國等新興巿場入口的大量廉價物品,如今忽然泡沫爆破,變成窮人,當然叫苦。他們失去了購買力,受影響的,就是新興國家的出口。新興國家只有想辦法提高國內的消費能力,亦即要為美國的借貸消費文化付代價。不過這很難說是國際炒家的設局,但事實上是被牽連了:中國、俄羅斯、越南……都上了賊船,只有跟著走。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中國也許得到發展自己巿場的機會,把美國人的現代消費社會之夢在中國延續下去。根據這一點,所以全世界的商家都在看中國巿場,甚至認為中國可以挽救世界,真是奢望!中國不錯民間還有儲蓄,也有大量外匯儲備,所以有些經濟學家說:要挽救危局,只有中國人增加消費、美國人則開始儲蓄。甚至有一種理論:這次金融海嘯的成因,不是因為美國的借貸消費,而是他們受到誘惑。因為他們太容易得到金錢了。為甚麼?因為美國的金融機構資金過剩,只好千方百計讓美國人借貸花錢。至於美國的金融機構為甚麼那麼有錢?則是因為中國等新興國家輸入太多資本,購買了大量的美國債券,使美國要為這些便宜資金找尋出路。所以歸根到柢,責任在中國等新興國家,不在檢到便宜的美國。真可憐!中國工人的廉價生產,胼手胝足,養肥了美國人,還要聽這些風涼話!

你不要以為這一理論荒謬,這可是美國聯儲局主席伯南克(B. S. Bernanke)和前任財長保爾森(H. M. Paulson)一再重複的話,大家起初還以為他們說的是晦氣話,故意減輕自己的責任,就好像台灣陳水扁貪污了天文數字的巨款(估計達四十五億新台幣),卻把自己說成受害者一樣,可憐可憫!不料最近連大名鼎鼎的應屆諾貝爾經濟學得獎者克魯格曼(P. Krugman)也持此說,就真是莫名其妙了。也許他們純從銀行家的立場來看資本的出路吧,但對泡沫借貸的後果全不管,難怪炒家猖獗!

這種金融文化形成,背後必然有更深遠原因。為了刺激經濟,累積資本,資本主義一直採取自由主義的人性論,肯定生產者的私有產權,然後通過政治來建立安全的轉移機制,保證交易的順利,但並不限制人的貪婪欲望,更忽視了人的聰明才智,也就是工具理性的運用可以顛倒公平、傷害社會的事實。資本主義若再無其他機制配合(民主是其一,但民主並不足夠),這一死穴是無法治療的。美國三十年代的大蕭條和本次的金融災難足以證明。

有人認為資本主義不會死,因為資本主義有自我治療的能力,例如三十年代大蕭條之後,有凱恩斯,凱恩斯主義在戰後功成身退然後有海耶克的新自由主義;現在新自由主義碰壁,美國和歐洲都轉回來高舉凱恩斯旗幟。那麼,將來能否有新自由主義與新凱恩斯主義的合作,在理論上建構出一個更高的模式呢?否則這種左右搖擺的循環,難道就是資本主義的自我治療了嗎?這恐怕是無法解決的悲劇。

要塑造新的資本主義,我認為絕不能再在上述這兩個模式中鑽來鑽去。原因很簡單:它們都沒有觸碰資本主義的人性論的前提,它們只是作技術上的妥協。源頭不清,是不可能走出困局的。但願這次金融海嘯,讓我們看清資本主義對人類歷史的貢獻和局限,必須再有新的機制,其實是新的視野,解決人性的醜惡,纔能有新的突破。

卸責於人,是沒有用的。

 

* 原刊《法燈》321期,二○○九年三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