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的前景有待反省

──兼論奧巴馬之「改變」

霍韜晦

(原刊《法燈》320期,09年2月1日)

踏入二○○九年,世界政經局勢沉疴難起。許多人(尤其是美國人)都把希望投給新任總統奧巴馬身上,因為奧巴馬在競選時就是力主改變(change)和不斷提供「希望」(hope)的人。如今他當選,能實現他的承諾嗎?

奧巴馬以口才見稱,但治理國家不是口才。美國如今處於經濟最困難的時刻,它所引爆的金融海嘯正禍延全球。現在全世界的政府都被逼撥出大筆款項來挽救金融體系和大企業,又投資基建,增加工作機會,甚至考慮派現金來刺激消費。但錢從何來?還不是靠鈔票印刷機?有用嗎?政府救活了銀行,但銀行根本沒有信心把錢借出去。生產者不敢接訂單,怕收不到貨款。大家都怕企業倒閉,社會如何消費熱起來?布殊已經向國會申請七千億美元救市,奧巴馬甫上場即要求增撥八千多億,但比起金融海嘯所損失的,仍是杯水車薪,怎麼辦?

處於危機之際,學者們還在爭論應否使用凱恩斯式的財赤理論,即擴大政府對公共事業的投資,這會否傷害資本主義的自由經濟?而且,一大筆國債(美國去年之國債已超過十萬億)如何償還?長遠看,通脹和貨幣貶值不可避免。但是,若不救市,面對排山倒海的企業危機,如何是好?

依我看,關鍵其實在於西方這種資本主義走到盡頭的消費文化。美國人沒有儲蓄,熱衷消費,信用卡的發明就是鼓勵人們先花未來錢,人人都在貸款中過活。經濟若上升,危機暫不浮現;泡沫一爆破,資不抵債,立即鶴唳風聲,政府注資不過是止一時之渴。錢花慣了,能收手嗎?人可以有健康的財富觀或消費觀嗎?人可以發展出其他的人生價值觀念來消減或抗衡資本主義的價值觀念嗎?表面上,資本主義強調提高生產力、強調競爭、強調市場佔用率,實質上是向消費者製造成功者的假象:以擁有最新、最多的產品為榮。這樣市場纔能不斷增加供應和輪番推出新產品,生產速度增加,現金流轉的速度也愈來愈快,但地球的資源消耗也愈來愈見底……這樣下去,有智慧者應知是絕路。問題是:這已經形成一個勢,誰也不能使之停止;明知飲鴆止渴,也要隨之而行。奧巴馬儘管大聲疾呼「改變」,他其實不能改變甚麼。他只能又減稅又增加政府開支,又是新自由主義又是凱恩斯手法,雙管齊下,以渡過現實危機,但真正問題並未解決。

老實說,美國要真正改變,不是經濟政策從右到左,又從左到右的調節,也不是在資本主義的框架下如何吸收社會主義的權威手段,而是資本主義的前提是自由主義(史密斯式的),而自由主義的前提是承認人的自私和貪欲,並以之作為經濟發展的動力,政府只能在群體自由中對個人自由給予制限,只要對別人自由不造成傷害,個人自由完全是一個開放的領域,並且以人權理論給予支持。這種思考,完全是一種平面切割式的思考,即只製訂所謂公平的遊戲規則,卻並未考慮及在此規則下的個人需要有甚麼內涵,非常平面化、形式化、外延化,因此在具體運作的時候就會造成許多差異,也就是許多的不公平。政府再加以補救,就會造成執行規則的繁瑣和訴訟案件特多,結果更浪費時間、更消耗資源。所以資本主義就是一種這樣的制度:為了保護人的自由,包括人的原始欲望,而不惜冒犧牲整體利益和社會質素下降的風險。當然,資本主義開始的時候,他們不會如此主張,他們反而極力強調:自由是賺取財富的機會,資本累積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如今二百多年過去了,資本主義造成一個怎樣的社會?在這個社會中人的質素、人的精神面貌如何?相信只有引起無盡的慨嘆!

你只要看看統計數字,近半世紀來的謀殺案、搶劫案、離婚案、貪污案、作弊案、吸毒案、虐待案、校園暴力、家庭暴力、性暴力、色情誨淫……無一不是直線上升。從前除了城市令人煩厭外,還有寧靜的農村,現在工業的污染已遍及全球的每一個角落,社會不安全、學校不安全、家庭也不安全,世界已沒有尺寸之地是淨土。縱使市場的產品日新月異,但人已步向毀滅之途。西方的學術研究那麼重視數字,何以無動於中呢?

數字反映現實,圖表代表變化,原因只有在歷史文化中找尋。人若沒有危機感,就不會有遠見。當我們還在追隨西方的資本主義及其消費模式的時候,要不要對這二百年來的西方文化進行反省?

資本主義的貢獻已盡,但其對人類和地球所造成的負面影響和傷害則尚未被評估。正當全球第二次大蕭條到來之際,我們是否要有更深的覺醒呢?這並非意味著要從新自由主義回歸凱恩斯,也不是要重讀馬克斯的《資本論》,而是要從根上探討經濟學和人生的關係,經濟所追求的價值與人生所追求的價值究竟有何異同?兩者孰先孰後?孰主孰從?人生若無一貫之思,歷史方向不明,人類勢必江河日下。奧巴馬的所謂「改變」,能提到一個這樣的層次嗎?能有這樣的遠見嗎?身陷其中的人,我躭心,是無法走出來的。

資本主義的前景必須徹底反省,我期待有一位這樣的思想家。

 

* 原刊《法燈》320期,二○○九年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