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價值世界,走出虛無

──二○○九年元旦獻辭

霍韜晦

(原刊《法燈》319期,09年1月1日)

 

去年元旦,我曾寫過一篇文章:〈人類必須再啟蒙〉,刊於《法燈》本版。一年過去了,現代社會的危機更為深重:無論政治、經濟、社會、教育、文化,都沉淪向下。政治上,自詡為制度優越的美國正舉行政黨輪替,由民主黨候選人奧巴馬以一句“change”(改變)的口號便贏得了大選,出任下屆總統。奧巴馬並無政績,亦無政見,當選純為策略成功,他的口號擊中大部分美國人思變之心(布殊實在太糟)。而在台灣,則是陳水扁下台,並且立即面對他在任內的巨額貪污、洗錢、偽造文書的控訴;「台灣之子」變為「台灣之耻」,乃至「民主之耻」。經濟上則更嚴重,美國為全球最富有的國家,一直向全世界推銷她的自由貿易,全球經濟一體化,卻發生了金融海嘯,並爆發許多金融機構不正當經營事件,禍延世界經濟;各國政府在受拖累之下,不得不合力注資相救。目前局勢雖然暫時穩定,但前景仍然悲觀。為甚麼會這樣?沒有人能說得出一個所以然,一般人只怪罪貪婪者、投機者、金融大鱷、與玩弄財技者,或埋怨政府監管不足,卻未及於整個金融制度與社會文化問題。至於社會上,因消費文化而形成的拜金主義、名牌信仰、品味膚淺、性情涼薄、功利計較、精神苦悶、情緒失控,心理病患者與暴力案件大增,唯一令人可以逃避的,就是色情和毒品流行,青少年稍一不慎,就會前途盡毀!

如果你讀歷史,你會發覺歷史從未出現過這樣可怕的時代。表面上,近六十年來未有大規模的戰爭(五十年代韓戰、六十年代越戰、九十年代海灣戰爭,和現在還在進行的美伊戰爭,都是地方性戰爭,不過已顯示了背後的文化問題),但爭拗和衝突不斷。美國的自由和民主是不是解決人類問題的良方?自由究竟是何義?空頭的民主就能保證社會的和諧嗎?許多人以為台灣能出現政府輪替就是民主的成功,卻不知道率然的民主被野心家、政客利用,撕裂了台灣人的心靈,也撕裂了和中國源遠流長的文化關係。要社會平穩、安定發展,不能只抽象地理解自由和民主的好處。

有關自由和民主的理論問題,我論之已多,不擬重複。此處我只想指出的是:作為現代民主基石的人權觀念,是十七、八世紀對應君主專制政府的武器,並保障新興階級的經濟利益,也就是資本主義的發展。但現在君主制度已基本上被消滅,原來的對應已失去矢向,於是民主制度變為黨派爭權,互相攻訐。政黨利益高於一切,令人煩厭。台灣的例子已明顯說明這一點,如果再變為惡性輪迴(不是輪替),台灣人就更可悲。

民主必須在人權概念之外,再有前提(如甚麼人有資格投票?)以保證民主質素(其實是政府質素),纔能使其去除流弊。但現代民主允許先設條件嗎?當然不。這就走入死胡同。

經濟亦一樣。自由經濟就是讓市場調節,以為市場自有此能力,卻忘記了市場只是個機制(和民主一樣),真正起作用的是人。人若貪婪、欺詐、運用專業知識作弊,如雷曼債券,損失的是誰?雖說事後可以投訴或動用法律追討,但真能追討回來嗎?如果事事要政府介入、政府監督、政府保證,那還有自由市場嗎?那勢必產生一個大政府來。

其實,真正問題是在西方的自由、民主,與權利文化與市場文化之下,把人的自私,自我的本能釋放出來,把它們合理化,稱之為人權,於是可以堂而皇之追求利益,追求享受、追求官能滿足、追求擁有。這些在歷史上長期被視為腐蝕人心的庸俗價值,現代人都視為理所當然;反而忠、孝、仁、愛、禮、義、寬恕、修養等高尚價值,被認為是封建道德,甚至愛國和民族也被斥為不夠理性和狹隘!

這是一個價值顛倒和價值虛無的時代,人活著,除了追求自己的利益之外,不知為甚麼?現代人雖有知識,卻只是謀生的工具;同時由於迷信知識,以為可以檢證的(verifiable)、或有數據的纔可以接受,而人生的價值無法檢證,人言人殊,只能歸於主觀選擇,不可予以普遍化,結果形成價值的相對主義,此即所謂多元文化或交疊共識(overlapping consensus),誰也不能干涉誰;相對主義於是淪為虛無主義,你雖有選擇,亦只能獨處。大家只要消極自由,所以你不要推廣你的人生觀以影響別人。價值雖多元,但都同在一個平面,所以你不能說誰比誰好,也不能說誰的選擇一定正確。如果有衝突,那麼就用投票來決定,看誰的支持者多,但不是看問題或答案的合理程度或內容質素。

生活在這世界,難怪蘇格拉底喝毒酒。

誰能對這個世界再作啟蒙呢?只有重建價值世界,纔能挽回失落的人生,走出虛無。

 

* 原刊《法燈》319期,二○○九年一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