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有第三條路嗎?

──政府與市場之外

霍韜晦

(原刊《法燈》317-318期,08年12月1日)

 

金融海嘯恣虐多月,不但未見其止,反而愈演愈烈,連全球市值最大的銀行──花旗銀行(Citigroup),也要美國政府注資二百億美元相救。下一步,則是美國的汽車工業,也瀕臨死亡,關係到四百萬工人的生死。美國政府會怎樣做?候任總統奧巴馬已表示:必須優先處理,因為:「對通用汽車有利,就是對美國有利。」問題是:政府頻頻出手,在大衰退中,等待救濟的私人企業那麼多,政府能負擔得起嗎?現在,航空業、旅遊業、零售業、物流業……都在虧損中,政府如何相救?何況,美國政府自己已債台高築,唯一的辦法是印製美鈔。這更危險,最後將導致美元崩潰,難道美國政府不知道嗎?

但是,情勢嚴峻,若政府不注資,讓這些龐然巨物倒下,所引起的社會動蕩與政治不穩,誰也不敢冒險。想不到戴卓爾夫人的名句"TINA"(There is no alternative)(別無選擇)如今竟用在與新自由主義背離的政府行動上,可謂諷剌。

原來,當年(1979)戴卓爾夫人高舉新自由主義的旗幟,把國有企業、公共服務行業,大力進行私有化,放寬管制,減稅,一方面削減福利開支,打壓工會,一切交由市場調節。她當時就是使用這一句話來表示她的決心。第二年,列根就任美國第四十任總統,亦推行同一政策;他們兩人互相呼應,製造了所謂「戴卓爾─列根時代的革命」。英美經濟的確由此一度好轉,樓價和股價市值都向上冒升,但也同時製造出樓市和股市的泡沫,終於在去年開始爆破。

這可以說是新自由主義理論的破產。他們迷信市場力量,認為市場是公正的;雖然在博奕中有輸家,但博奕的雙方都是平等的,而且是自願參與的,那麼便要接受博奕的後果。按照這一觀點,企業經營失敗無理由要政府負責、或動用社會資源去拯救。新自由主義者反對政府對市場作任何形式的干預,認為經濟事務只能交給市場解決。但市場是甚麼?市場其實只是一些形式的、調節博奕雙方的規則,並不具有實質內容,所以在博奕的時候,真正起作用的是亞當•史密斯所說的「看不見的手」。這是甚麼?這是指人人都會關心自己的利益和爭取自己的利益,當事人自然會想盡辦法。為了獲取更大的利潤,史密斯主張政府要滅少干預,清除貿易壁壘,廢除關稅,使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企業可以自由競爭。這是早期的自由主義,也是古典自由主義。但到了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也是由於股票崩盤、借貸緊縮、銀行倒閉、工人失業,而產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為了挽救經濟,凱恩斯主義應運而生,主張動用政府的力量對市場進行調節,擴大財政開支,提供就業機會,以促使經濟回升。這是一種宏觀的經濟學,因為政府要進行干預就必須掌握生產資源,而且有權控制價格。不過,政府的手伸得太長了,與史密斯的古典經濟學明顯有抵觸。隨著貿易的擴大,技術的進步,生產力的提升,資本主義要實現更大的資本累積,政府的干預就變得不合時宜。從四十年代二次大戰結束,新自由主義抬頭,著名的經濟學者海耶克(F. Hayek, 1899-1992)發表《到奴役之路》,不但對烏托邦式的計劃經濟大加撻伐,對任何企圖干預巿場的做法都大加反對;所謂「小政府、大巿場」的基調就是這樣開始定下來。戴卓爾夫人和列根都是海耶克的信徒。

但是,不管是古典自由主義還是新自由主義,他們都有一個致命弱點︰就是無法自我完善。他們雖能搞活經濟,辦法就是靠開動人性謀求私利的馬車。但因為源頭狹隘,欠缺個人利益以外的關懷,終於使巿場變成一個殺戮之地,而且製造出更多和更大的不公正。為了獲取更大的利潤,甚麼手段都可以使出來。這次雷曼債券和許多銀行衍生工具的設計,不正是這些金融大鱷的傑作嗎?他們利用精密的科技計算機率,利用購買者的無知和小小貪念,利用法律所給予的最大的自由,使自己賺到錢之後還可以逍遙法外,結果危害整體。海耶克說︰參與博奕的人應該接受任何後果;這是博奕的道德。問題是博奕的過程並不公正,巿場機制只能調節價格,不能保證雙方的平等地位,更不能控制因博奕而引起的危機(如貧富懸殊、社會動蕩)。所以,當危機到來,誰能挽救呢?除了政府尚有調動資源的力量之外。八十年前的大蕭條和今天的金融海嘯,最後還不是乞憐於政府嗎?自由主義若不反省自身的局限,以為經濟事務只能通過巿場解決,那就很幼稚了。他們賺到一點錢的時候沾沾自喜,以為是自由貿易之功;當一切空子都鑽盡之後,愚人者亦自愚,危機到來卻束手無策。經歷了兩次災難,還不痛悔嗎?

當然,事事要求政府干預也不是辦法,人畢竟愛自由;而且,把權力還歸政府,很容易造成官僚主義和官商勾結。那麼,能否在政府和巿場之間有第三條路?如曾特首所提出。不過,要知道這兩者之間(凱恩斯與海耶克)很可能沒有通約性,怎能以模糊的「中庸之道」來代表呢?若以「兩者相加除以二」來思考就太簡單了。

我以為這一矛盾的解決,不能只在這兩頭上想。正如歷史所昭示︰經濟手段不能解決的,只有禍延政治;但政治權力過大,又使人害怕。從右到左,又從左到右,造成不穩定,反反覆覆,何時了結?亦如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互相循環。有人說︰這是辯證發展;其實是怪圈。所以必須從這兩者之外找尋資源,纔能解決。

那是甚麼?那就是人的素養。無論甚麼活動,經濟也好,政治也好,離開人的素養,一定沉淪向下。自由主義者只認識私利,雖能開發市場動力,終必闖禍。所以能否在經歷這一次慘痛教訓之後,產生一套人文主義的經濟學,以成己成人的德性從事商業活動,如中國過去的儒商,雖亦賺錢,但不取無義之財。當國族有難,則傾家以獻。培養出一種超越於財富的價值觀,以為人生信守,這樣經濟的運作纔能回到它的軌道。

 

* 原刊《法燈》317-318期,二○○八年十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