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必須重新思考

──美國金融海嘯與中國毒奶粉事件有感

霍韜晦

(原刊《法燈》316期,08年10月1日)

中秋剛過,美國華爾街爆發驚天事件:五大投資銀行有三間倒下,兩間被迫轉型。美國金融體系一日之內面目全非,全球震動,股市直線下挫,無一國家倖免。

這直接打擊到信心:美國作為全球經濟的龍頭,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災禍?今後還有多少金融機構會倒閉?美國政府雖然頻頻出手,不惜破壞自由經濟不干預之原則,注資相救,以安定民心,但危機尚未見底,風暴仍在狂吹,相救到何時?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的傷痕尚未完全愈治,難道一九二九年全球經濟大蕭條的景況又再重現?

我的看法:全球經濟早晚要出現大調整。西方資本主義已發展到瘋狂階段:為了賺錢,甚麼道德操守、甚麼社會責任,都置之腦後;產品質素不管,或者只是給予美麗的包裝,其實是追逐更大的利潤,到頭來受害的還是整體。以此次金融海嘯的出現而論,專家指出:都是源於次按(subprime mortgage),而次按之出現,則是社會的表面繁榮,推高消費,轉手升值,讓銀行的資金有出路。銀行哪來那麼多資金?於是發明衍生產品,把概念變為證券,利用槓杆原理,把風險分銷給其他銀行或金融機構,再經包裝後轉手給投資者,亦即把風險轉嫁給別人。因為證券可以把債權、業權、行使權,一再轉讓;每一次轉讓中介者都可以獲得收益。但中介者卻不負任何法律責任,他們只是個巧妙的推銷員而已。美國雷曼債券之所以有那麼多的香港人購入,全是代理銀行的手段高明,如今出事,誰該負責呢?

有人認為:這是政府對衍生工具監管不足,此後應加強監管。話說得不錯,但衍生工具層出不窮,如何監管呢?政府只有疲於奔命。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切法律制度的修訂,只能「禁於已然之後」,一個人心思壞了,就會有十個人、一百個人為他付代價。事事訴諸法律,勢必導致執法人員無法負擔,而且社會的管治成本亦大增。

更笑話的是:投資銀行常常為客戶提供風險分析,但對自己卻毫無風險意識,很荒謬;也許他們有,但在市場大勢下騎上虎背,不得不飲鴆止渴。如果是這樣,就更可悲,資本主義已進展到一個極度虛偽、極度自私的社會。

這就是為甚麼美國政府向國會申請撥款七千億美元救市,但卻被眾議院否決的原因了。他們都看到許多美國人憤憤不平:為甚麼要為這個濫發債券、高薪厚職,卻又貪得無厭的金融大鱷承擔責任呢?花的是納稅人的血汗,逍遙快活的卻是這些以財技來玩弄別人的人。法律也不能奈其何,真是比封建王朝還要腐敗。

民心的憤恨很能了解。問題是這不只是幾個金融巨頭的腐敗問題,甚至也不只是金融制度不夠健全的問題,而是資本主義的文化問題。資本主義鼓吹消費,鼓吹享受,鼓吹擁有,鼓吹人有權利選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也就是自私合法、虛榮有理,再加上西方的知識和技術,生產力大增,資金的流轉更快,財富集中使用的力量更大。這不只形成貧富懸殊,把社會變成一個非常不公義的社會,更重要的是其他的價值也被扭曲了,或被摧毀了,為了賺錢,理性變成了工具,科學,知識也變成了工具,連文學、藝術也變成了工具。甚麼都要講包裝,產品能賣一定要迎合消費者的心態,利用廣告來忽悠顧客。明明花言巧語卻被說成以人為本……總之,在賺錢的前提下,一切價值都被顛倒了,或如韋伯所說:都被解咒了,人人都可以為所欲為。

由次按再說到中國的毒奶粉事件:差不多在同一時候,中國奶粉發現有二十多個品牌,包括著名的蒙牛、伊利、與最先被揭發的三鹿都含有令人致病,嚴重可以致命的化學物質三聚氰胺,全國數以千計的嬰兒中毒,患上腎結石,數以萬計的兒童在醫院等候檢查和治療。消息傳出,不但全國譁然,無數母親驚恐……總理溫家寶道歉下淚,全世界都對中國產品的公信力大打折扣。因為有問題的不只是奶粉,還有許多奶類製成品,如餅乾,糖果,朱古力等,更重要的是積聚在嬰兒體內的三聚氰胺不易清除,可能引起永久性影響。

為甚麼會發生如此大面積的喪心病狂的事件?事情被進一步揭發:原來是一些奶農為了多賺錢而在牛奶中混入三聚氰胺,不過這已是公開的秘密。許多人都這樣幹,所以纔有那麼多品牌受到影響。

這一次形象負分,最大的損害還是中國:奧運的成功剛過,便又滑下谷底。即使立即進行官員問責,把三鹿的所在地石家莊的行政官員拉下馬,也無補於事。人們還是要問的是:中國食品為甚麼常常出錯?去年已經產生了過大頭嬰兒的問題,過去則有假髮菜、假醬油、假雞蛋、毒腐竹、毒魚……還有甚麼重大的假產品?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國家的質檢好像完全不起作用,讓人民的信心盡失。

在這個時候,一個有效的制度當然很重要,但正如上文所說,根本的問題還是整個文化的改變,中國開放,學習西方的自由市場,卻沒有西方的法治,便連消極的防止腐化的辦法都沒有,何況是積極的人格教育呢?原來中國人最講道德,以良心自律,但經文化大革命後,便連道德底線也沒有了。現在大部分的中國人只知道孳孳為利,不擇手段,這樣下去,縱使有一點財富,國家民族哪會有光明?中國兩百年來的掙扎,到頭來還喪於貪鄙者之手,太不幸了。中國的優秀文化為甚麼不講?中國人的正氣為甚麼不弘揚?孔子的洞見和教育為甚麼被排斥?民間社會的文化底蘊為甚麼被抽空?往者已矣,來者可追,中國不可以再盲目追隨西方了,也不能夠再畫地自牢,必須在思想上再解放,以尋求出路。西方的政治、經濟也已是強弩之末,中國過去數十年也付出了重大代價,如今站在歷史的轉捩點上,必須重新思考!

 

* 原刊《法燈》316期,二○○八年十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