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民主快要到盡頭了嗎?

──附論普遍價值與歷史價值

霍韜晦

(原刊《法燈》315期,08年9月1日)

 

近代民主推行二百年,我覺得真是到了檢討的時候了。尤其是香港民主人士,言辭激烈,誓與西方民主接軌,早日實現一人一票的直選制度;如今據說中央已允諾香港最快可在二○一七年直選特首,但香港人準備好了沒有?我們真的認識民主嗎?許多人都相信民主是普世價值,甚至是最高價值,把現實中的一切不滿都歸結到沒有民主或民主程度不足之上:例如經濟下滑、民生困擾、社會兩極分化、家庭破碎、校園暴力、色情泛濫、醫療保障……等等。如此思維,頭腦實在太簡單:究竟誰是因?誰是果?社會現象與其背後的理念,關係錯綜複雜,豈能輕下判斷?政客只知以美麗言辭取悅選民,以尖刻態度攻擊對手,以達成所謂「高明的騙術」,就太可悲了。雖然到最後,圖窮匕現,老百姓發現原來選出來的是騙子,可以再用選票換人,不過你受的痛苦,你付出的時間和心血,已追不回來了。

要唾棄的其實不是政客,而是這種質素愈來愈下降的遊戲。你只要看看近年所謂民主國家的投票率,逐年下降,就知道選民多無奈!

我並非反對民主,我曾經說過:民主與其說它有普遍性,不如說它是身處十七八世紀歐洲各國長期爭霸、王權腐敗、英國國會與王室鬥爭的反思所致。換言之,這是有歷史背景的,凡有歷史因素介入的政制老實說都沒有普遍性。它是時代的產物,它和古典的希臘民主不同。它的出現,是為了防止執政者權力濫用,造成暴政或引發社會暴力衝突的手段,是消極性的概念,並不保證社會可以向健康、互助、友愛、真誠、信義,亦即積極方面發展。這也就是說:民主並未完成人類社會走向幸福、圓滿的目的,它只能在消除獨裁統治或少數人統治所引起的不公正方面有貢獻。

時至今日,民主由於它本身理念上的局限已衍生種種流弊。譬如說:民主作為一種政制,主張由多數人統治。但多數人如何統治?難道要回到雅典時代,由公民輪流執政嗎?由此可見理念的落實,在操作上極為困難,結果還是要改為代表制,政權始終由少數精英執掌,而選出的代表亦不一定按選民的意願行事。其次,所謂多數人統治亦可以產生多數暴力,對弱勢者不公。如二次大戰美國政府對日裔公民採取的敵意措施,今日東南亞某些國家仍然對華人訂下歧視政策,但他們都標榜民主,都有直選,可見一個國家對她的國民是否公平,與民主不相干。更有甚者,民主把統治權過渡給所謂代表多數人的政黨,但多數不代表質素,多數只是一個較強的力量,多數人選擇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多數人選出來的代表也不一定就是人才。數量與質量無關,與是非、善惡、好壞、高下、優劣無關,一張智者的選票敵不過兩個要求增加免費午餐的公民。人人都知道這樣下去尾大不掉,但無人敢冒不諱。

關鍵之處是民主立足於人權,選擇是人的基本權利;除此之外,人也有維護他的權利的自由,而權利平等,所以人人都不願意吃虧。結果互相計較、互相量度,人際關係、工作關係都很緊張。美國羅爾斯(J. Rawls, 1921-2002)寫《公正論》,說權利應該比善優先,如此「正義」,道德立足何處?有人指出:近代政治只重視權利,不重視道德,真是一語中的!還把這稱為現代性,並將之追溯到十六世的馬基雅維里(N. B. Machiavelli, 1649-1527)的《君王論》,為了掌握政權,可以不擇手段。結果如何?結果善不再具有普遍性,人守護自己的權利反而變成具有普遍性的價值。人根據自己的權利去選擇,結果造成韋伯(M. Weber, 1864-1920)所說的諸神的衝突,一體消亡。這也就是我常常說的平面化思維,所有價值都放在同一平面,各不相干。人人自說自話,多元文化變交疊式的結構,此即羅爾斯所說的overlapping consensus(交叉共識),無疑很寬容,不過失去社會公認的價值,難怪現代人虛無。虛無正是現代文化的最大危機。

歸根到柢就是民主社會把道德退居二線。過去人類,無分中外,都追求公正、誠實、節制、無貪、守約、信實……等等美德,政治就是讓我們有實現這些美德的機會,但今天反而全部瓦解了。為甚麼呢?是不是因為太強調權利而忘記了道德的操守呢?今天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現實主義、功利主義那麼流行,是不是拜人權觀念之賜呢?

有關人權的觀念,在此小文,我未能詳論。我只能說,人權和民主一樣,都不是普遍價值,而只能是歷史價值,因歷史走向偏差而出現。歷史如同鐘擺,走到盡頭又會回頭。為了對付少數人的權力獨佔,於是講多數人統治,講民主,講個人自由,但個人自由變成了不可干涉的概念,終於傷害了整體。近代民主社會為了保護這種極端的權利,於是通過體制、法律、遊戲規則來操縱其他人。你以為你自由,但卻被逼在無可選擇的候選人中去作選擇。正如你以為你可以在百貨公司自由購物,但公司的供應卻只限於他們有利潤的產品,消費者根本就被操縱,正如選民被政黨操縱一樣。所以這種自由是假的,利益纔是真的。

近代民主走到這一步,我認為是快要到盡頭了。因為人類不可能活在一個虛偽社會或道德虛無的社會。西方人文主義五百年的行程即將結束,它會走向後現代,還是虛心傾聽一下東方人文主義的聲音?批判權利文化,回歸人的性情,使社會活動、文化活動有根。我想在廿一世紀,比甚麼都來的重要。

(作者附記:讀者如對本文有興趣,請再參閱作者另文:〈中國應考慮創設優質民主〉一文,《法燈》285期,06320日,後收《新時代•新動向─霍韜晦思想文集一》,法住出版社)

 

* 原刊《法燈》315期,二○○八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