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與良知──台灣大選的啟示

霍韜晦

(原刊《法燈》310期,08年4月1日)

台灣大選塵埃落定,國民黨候選人馬英九以得票率58%,力勝對手,當選為下屆總統。消息傳來,全球華人都以手加額,感到欣慰。畢竟,民進黨的去中國化太傷害大多數華人的心了;何況,陳水扁執政八年,其貪鄙油滑、厚顏無恥之政客品格,已為所有人洞悉,不會再隨他的笛子跳舞,則民進黨之慘敗也宜。因此,有學者評論,這次選舉不是因為馬英九出色,而是陳水扁太爛,拖垮民進黨,把大好江山讓與他人。

不過,若平實一點分析,則是人心思變。陳水扁八年統治,除了不斷製造族群矛盾的議題,以恫嚇台灣人民,藉此以訛詐政治本錢之外,根本就不知道如何治國。八年來,一個富裕的台灣島竟然變成經濟萎縮、人民生活困難之地,真是孰令致之?政客不務正業,只靠權謀,終於讓人看穿他的卑劣與無能。今天,台灣人用選票來表示他們的覺悟,的確令人重拾對台灣的信心,但八年的代價也太大了,這個教訓必須吸取。甚麼教訓?不是民主的成功,而是民主道上的挫折,民主並不能保證你不付代價。所以這次馬英九的當選,有人宣稱是台灣民主的勝利,未免過譽,只能說是撥亂反正。若以為這就可以向大陸叫價,要求大陸要儘早推行民主制度,想法就太簡單了。民主不成熟,台灣八年已經說明有些事情不可揠苗助長。民主派人士以為可以乘勢向大陸打民主牌,把民主作為兩岸統一的前提。把壓力移到中國大陸這一邊,馬英九即可以佔上風。傳媒甚至披露一些所謂內幕消息,說中國寧願民進黨獲勝,以免自己處境困難。

政治之所以令人討厭,正在其現實利益的複雜,造成主政者表裡不一致:鏡頭前的冠冕堂皇話與幕後的謀劃,完全是兩回事,所以群眾屢屢受騙。等到真相大白,你已經遍體鱗傷了。也許,正因為這樣,我們歡迎民主,因為民主至少可以給我們多一些資訊,政府不可黑箱作業,即人民有權監督。但有權並不等如真的了解,到頭來只有增加吵鬧,捲入政黨角力之中。真正能解決問題,只有在付過代價之後。

所以,這一次台灣大選,我不認為是民主的勝利,而是良知的勝利。人終於明白自己過去選擇的錯誤,那麼就要承認,就要改過。改甚麼?改掉自己當日的幼稚思維,改掉自己的脆弱,改掉自己的私心,改掉自己的虛妄,而不是只改掉你的選擇,這樣你纔不會被政客所欺。人能認錯,不要講面子,那麼人纔能在真誠中回頭,一切纔再有希望。這也就是說,我們不要把所有的罪惡都推到陳水扁身上,或民進黨身上,一切錯誤的行為,作為投票者難道沒有責任分擔?

歌頌西方民主的人,把投票者看成神聖的主宰,以為他們在挽救世界,但只要看看當年希特拉如何上台?陳水扁如何上台?甚至布殊如何上台?還不是通過民主的投票制度嗎?我們挽救了他,他挽救了誰?

民主其實只是個機制,要把這個機制做好,還得看參與操作這個機制的人。這些人,民主社會認為不須簡別,即任何人都有資格。民主社會只從外延看「人」,而不懂得從內容看「人」,結果導致我常常說的「平面化」或量化。「人」不講內涵,可以說是「人」嗎?難怪成功者往往欺弱者無人。所以由「平面人」去投票,你能保證選出賢者嗎?選賢是屬於質的範疇,民主選舉必須明白這一點。

不幸,現代民主就是不明白,所以導致民主的質素沉淪向下。兩年前我曾提出「優質民主」的概念,希望能夠把西方民主與中國傳統的「選賢與能」的理念結合,以選出真正的領袖。有人問我如何可能?是不是需要設計出一個更精密、更公平的制度?但我認為:這不只是選舉制度或投票制度的設計問題,正如W. Poundstone的《選舉博奕》(Gaming the Vote: Why Elections Aren't Fair,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08)一書所指出:目前尚無一種十全十美的投票制度,那麼這就不是單靠一種操作性的設計就能解決問題。依我看,最重要的還是投票前的民主教育與良知教育:人必須先有公心,不以自己利益為前提,這樣投出的一票纔神聖。

不過,如此的投票者在現今的世界往哪裡去找?民主社會就是鼓勵我們用選票來維護自己的利益。你不維護自己,誰維護你?所以選舉其實是各大利益的鬥爭,最後由集團(政黨)壟斷。個人的一票有甚麼用?你必須歸屬一邊,所以最後一定是兩大集團的惡鬥。明白這一點,你也許會意興闌珊。這也是為甚麼各大民主國(台灣一地也不例外),投票率年年下降的原因。

幸好,台灣這一次選出的馬英九,是公認的少有的正直清廉的人,頗有君子之風;比對起陳水扁,不啻霄壤。他上台執政,相信較有操守,不會玩弄權謀,在某意義上也較符合我所說的優質民主的味道。但擔心他對美國的價值觀認同太深,對中國文化了解不足,以為民主就是美式民主,制度就是法律條文,還奉此以為圭臬,進而要求大陸改革,那就僵固了。大陸固然需要改革,但不能唯美首是瞻;時代需要更新的創造,馬英九還要看得更遠。若能在選舉背後,看到良知的存在;那麼,民主選舉纔有意義。再進一步,領悟到人在歷史中,唯有聽從到良的呼喚纔知道進退,唯有以良知為前提,民主纔有救。

 

* 原刊《法燈》310期,二○○八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