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下一代闡揚優秀的文化、成全理想

──唐君毅先生逝世三十周年祭

霍韜晦

(原刊《法燈》309期,08年3月1日)

 

當代中國著名學者,人文學、新儒學之殿堂級人物唐君毅先生逝世三十年了。我忝為唐先生弟子,三十年來,雖然作了一些工作:例如組織同門編輯《唐君毅全集》,以十年時間,完成三十卷,交由台灣學生書局出版;召開「唐君毅思想學術會議」,前後三次(1988, 1995,2006),分別在香港、成都、北京舉行;前年則選輯唐先生的重要著作,編為《唐君毅著作選》十卷,並於每卷卷前撰寫〈導讀〉,以方便讀者,由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印行,目的是讓唐先生的思想返回祖國;平時我亦寫了多篇文章、作了多場演講來介紹唐先生的性情與學問……但我認為,所有這些仍不足夠,仍未盡力。唐先生的學問關乎中國文化的生死,但社會上知道唐先生的貢獻,並獲得他的啟發與智慧滋養的仍不多。甚矣,哲人寂寞!難怪有人以「孤獨的身影」來形容唐先生與當代的幾位新儒家,他們儘管享有崇高的學術地位,但和現實社會仍然相去甚遠!

一個社會,如果沒有更充實的文化內涵與更高的人文價值來提升它,必然會任從潮流主宰而沉淪向下。唐先生逝世三十年,今天的社會反而有更多的逆倫、亂倫、貪污、腐敗、暴力、色情、吸毒、失常、變態事件,這有甚麼道理呢?這不是說唐先生沒有貢獻,而是大家根本漠視了唐先生的智慧忠言,自己聽從本能引誘,把自己投入欲望的滿足之中,隨消費社會的大勢飄流,從而喪失了自己的獨立人格,更不要說人格修養與生命成長了。我想,唐先生若壽至今日,也一定更為痛苦。

不過,在另一方面,這個世界也不是全無曙光。至少,中國開放,停止批孔,自五四以來的反中國文化運動開始有了扭轉。唐先生逝世前一日,看到外電報導中國對孔子態度有所轉變,十分高興,立即囑咐把自己的著作寄往國內各大學圖書館,可見他的心始終在中國。文化遊子始終要歸家。唐先生如此,則一切愛護中國文化者莫不如是。由此可以理解為甚麼中國開放後,香港的華人企業家紛紛回國參與建設,把自己在海外的成長經驗帶給中國,使中國縮短現代化的歷程。如今,中國已經攀上世界強國的席位,她在聯合國的發言受到尊重,但可知道這是海內外中國心所帶出來的成果嗎?

歷史證明:中國迭經憂患而始終屹立於世,靠的是她的文化力量,而不是財富或武力。為甚麼?因為中國文化講禮、講包容、講謙讓、講生命交流、講信任、講修養、講精神境界的提升,這就使生命有一個往上的向度,一方面博大,一方面精深。這是文化的競賽,沒有甚麼好服氣或不服氣的。只要你的生命有此修養、有此成長,你就看到它的普遍性與必然性;《中庸》所謂:「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這雖然是說領袖,但首先是君子之德,唯有此修養纔能使人敬服,由修身以至齊家、治國、平天下。至於人能否成為領袖,乃至擁有名利權位,則並非要點所在,真正重要的反而是一個人的人格的完成。能夠揭櫫此義的只有中國文化,唯有中國文化纔真知人的存在價值,把人的理想從世俗的名利權位中超拔出來,使人免於庸俗而見出人的高貴與莊嚴,所以纔讓願意上進的人一見傾心,其內涵對人的成長有無窮的吸引力。

唐先生深知此義,為了維護中國文化,或者更恰當地說,是要使世人明白中國文化之殊勝,為人類之瑰寶,不可不珍惜,更不可任其崩壞喪亡,所以纔竭盡所能,精思熟慮,出入各大文化、各大系統,不嫌辭費,曲折迂迴,以展示人類文化心靈之活動,最終必向中國文化回歸。這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盲目標舉自己的信仰,而是理有必至、義有必然,所以心靈九境的巨構,除了把儒家的天德流行境、盡性立命境置於最高之外,更於每境之中,評論各家義理之後,而必歸於中國哲學之思維,如在萬物散殊境中,歷舉各種對個體的觀法,由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至近世的霍布士、萊布尼茲、牛頓、休謨、康德、羅以斯、羅素、懷海德等,他們均不能真正解決個體之存在問題,唐先生說,唯有依中國哲學之陰陽隱顯,方能知認知心靈之奧秘,各種不同的性相,其實可共屬於一統一之個體物,亦即除經驗之我的活動,必須承認另有一超越之我加以綜合,兩者互為對反,又互為其根,由此外可以成個體,內可以成「我」。又如在依類成化境中,討論類概念之內容是否可以客觀存在之問題,而引出西方唯實論與唯名論之爭,無法解決,唐先生亦以中國哲學之陰陽隱顯說之,而化解其對立。這可以說是唐先生對哲學,乃至對人類文化問題經深化反省後所作的貢獻,十分精采,但更重要的是唐先生的用心,在西方哲學未盡之處顯示中國哲學的勝場,這纔值得我們學習和景仰。平心靜氣,以理服人,這纔是唐先生的胸襟和學養。

三十年了,唐先生的學問尚未為世人所悉,十分可惜。這是世人福薄,日日沉迷於世俗價值中而不知超升,消磨歲月,浪費生命;更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尚有他人,尚有下一代,不替他們保存、闡揚優秀的文化,遠望將來,成全理想,難道只遺留可供消費的產品嗎?

二○○八年二月二日•香港

 

* 原刊《法燈》309期,二○○八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