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推進民主

──從香港可以普選特首說起,兼論選舉之義

霍韜晦

(原刊《法燈》308期,08年2月1日)

去年底,正當二○○八年來臨之際,北京全國人大常委會宣布同意香港行政長官曾蔭權所提交之建議,決定不遲於二○一七年在香港實行普選特首。有關選舉細則雖然尚待商議,但此一訊息仍然像春雷一樣震撼了香港人,難怪有些香港輿論說「左派及傳媒都跌了眼鏡」。這表示了中國當局的自信,儘管香港仍有許多反對聲音,泛民主派仍要上街抗議,爭取提前至二○一二年,但民意調查卻顯示有六成七人接受此一方案(據中文大學亞太研究所之調查報告),可見大勢已成。泛民主派思想不突破,翻案機會微乎其微。

我在此短文,不想介入政黨之爭,亦不想對選舉之辦法與細則,作錙銖計較;心胸狹小,反而失落大處。香港人看問題,往往只從自己角度想,卻不知道自己前途,繫於中國;盛衰百年,似相反而實相成。過去香港人一直以為藉英國人統治,方有今日之興旺,其實是在東西兩陣營、意識形態之夾縫中偷生。中國非不能取香港,而是取之無益,香港遂有幸作遺民世界。今天回歸,亦是歷史應有之義,香港人不能因此而抗拒,返而懷疑失去英國人治下之自由,進而誇大西方民主之價值,要求中國學步。須知目前中國政治體制之未放開,或不合西方標準是一回事,要香港完全奉行西方民主又是另一回事,非此即彼,思想未免太簡單了。

香港民主派思維之簡單處尚不止此。譬如說,他們所爭的,就是所謂「一人一票」,把民主和一人一票等同起來,視操作原則為最高理念,以為人人有投票權就實現了民主的理想。這多可怕!難道民主只是為了捍衛我們投票的權利嗎?而投票的權利則是為了捍衛我們的利益嗎?難道民主沒有更高層級的嚮往嗎?在西方歷史上,民主的出現原來就是為了防止專制、政府(或國君)的權力濫用,以達成一更合理、更完善、和更有質素的社會,所以纔把手中的權力通過契約,也就是選舉的方式過渡給政府,以形成一公共意志。盧梭還說:如果政府一旦破壞此一契約,人民可以立即恢復原來的自由權利。這在理論上似乎十分完善,無懈可擊,但在事實上如何?公民除了上街表示抗議之外,根本不能把專權的政府轟下台。台灣的陳水扁便是一例,美國的布殊也是另一例。他們辯稱:他們依遊戲規則上台,所以也要依遊戲規則下台。由此可見,契約所保障的,是既得利益者,而不是人民。陳水扁由「台灣之子」變成「台灣之恥」,全家皆貪,日日被人痛罵,罵為騙子,但騙子仍然可以安然無恙。他就是通過民主上台的,還得到連任,這能怪誰呢?人民如此後知後覺,縱有民主有何用?

必須表明:我不是反對民主,正如上文指出:依據歷史的進程,民主有其必須,但民主自倡導之日起,至今已兩百多年,觀念很完善了嗎?社會質素、人的精神面貌、道德水平,西方諸國實踐的結果,比起當年是好了還是差了?不要說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就是社會風氣、公眾道德、人倫關係、個人操守,都日益敗壞,到處都是暴力、色情、欺詐、恐嚇;儘管有警察和法律,但犯罪數字年年飆升。民主不錯是保障了我們的自由,但如此的自由不能保證我們質素,更不要說幸福了。

由此可見,只有民主的形式並不足夠,民主還必須填入、或賦予內涵。操作上的一人一票也不足夠,還必須看選舉者的素養與品質。民主假定投票的人都有公心,處事都很公正,但這一來無法證明,二來若此前提成立,便會導致選任何一人出來都可以。難怪孟德斯鳩和盧梭都贊成抽籤,即抽籤是最民主的,也是最節省成本的。可惜,沒有人實行過。為甚麼?因為這把所有人都放在同一個平面了,人人平等,絕對平等,還選甚麼呢?

我提此議,其實是想說明民主平面化之弊。選舉本來就是想選出有質素的人,但選民如果沒有眼光、沒有器量、沒有知人之明,如何能達成此一偉大的共識呢?

古人云:知人曰哲,但今天哲人何在?放於今日四海,大家都說民主政治是妥協的遊戲,即雙方利益各佔,所以大家都在計算得失。機關算盡,還不是選了騙子?無疑我們可以等待他任期完滿,不過我和你都已經元氣大傷。這一筆帳,向誰追討?我們只能希望自己早點醒悟,不要聽那些競選政客胡言。

醒悟,就要更深:不但要知道這種競選的方式不可靠,至少必要知道它的不完善(或者,任何方式的選舉都有不完善),那麼在出發的時候為甚麼不思考得周密一些、眼光放遠一些?民主雖被推許為現代政治層面的普世價值,但單憑它來實現一個比較有質素的社會還不足夠,它必須與其他價值結合。例如人的質素、人的胸襟氣度、人的眼光智慧,纔能知道價值的層級,為社會、為人類未來找到方向。

這就是我一直所提倡的「優質民主」,意思是把西方平面式的民主提升為一立體,以符合選舉之義。所謂「選賢與能」(《禮運》〈大同〉),而非只是利益妥協!香港現今既能有機會進行普選,台灣經過八年陳水扁之亂,最近也有了新的覺識。對民主觀念的深入與質素的提升,也許是一個好的機會。謹以本文,為香港祝福!

 

* 原刊《法燈》308期,二○○八年二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