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必須再啟蒙

──二○○八年元旦獻辭

霍韜晦

(原刊《法燈》307期,08年1月1日)

十八世紀在法國興起的啟蒙思潮,在歷史上它是承繼著十六世紀歐洲的文藝復興,進而開出了一個新的文明。無可否認,我們今天的文明社會是從它那裡下來的。它一方面祟尚理性,一方面主張復歸自然;一方面挺進民主,追求平等政制,一方面重視個人,要有高尚的精神生活;一方面反對神權,一方面追求解放,真是波瀾壯闊,讓人類文明翻開了新的一頁。不過,啟蒙時代至今已三百年,當日點燃起來的火炬似乎已經光明漸弱,先有後現代主義攻擊在先,再有人類的虛無與頹癈出現在後;一表一裡,使人對其前景不免充滿疑問,對自己也失去了信心。

須知,啟蒙不是一套哲學,而是一個方向;它必須在社會中落實,有提升社會素養的力量。這就是為甚麼當時法國的啟蒙思想家們都很重視社會風俗、禮儀,和人的言談、舉止的原因。文明不是生產,不是消費,只講求滿足人的原始生理欲望,而是提升人的精神生活,使人像人,而不是像野獸。

這一點,法國的啟蒙主義與中國的禮樂文化最相似,難怪伏爾泰(Voltaire)、薩德(Marquis de Sade)等人如此推祟中國體制。雖然他們的認識只是一知半解,但對中國政治的主要功能就是推行道德、美化風俗卻十分傾倒,認為中國人纔是世界上最聰明的民族,為人類樹立了最值得效法的榜樣。可惜,十八世紀後,中國神話已被西方槍炮攻破,大好河山淪為西方列強勢力下的恣虐之場。落後、愚昧、無知、盲從,成為對中國人的集體印象,而中國人自己也徹底失去了自信,所有政治、經濟、教育、語言、法律、運輸、通訊、建築……的活動,全依西方為準,亦步亦趨。唯一令中國人還有點驕傲的,也許就是毛筆和筷子吧。

中國神話的覆滅,是不是證明西方的文明成功了呢?西方文明如今已不以西方文明自稱了,他們把他們的文明發展道路稱為現代化。一切古老文明或一切國家都要「現代化」,意即他們所走過的道路是具有普遍性的,也是有必然性的,無人可以拒絕。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唯心主義的歷史哲學,與其所宣揚的現代化的理性內核矛盾。他們並未檢視自己為甚麼會對光明的追求變得愈來愈無力,愈來愈退縮?他們亦從未證明由啟蒙理性、到科學理性、工具理性,到今天的消費理性,是一個合理的發展。換言之,他們其實不知道自己要把人類帶向何方,單憑一點啟蒙的樂觀精神便迅速出發了。他們對自己釋放出來的能量,中間夾雜了多少元素也不知道,到發現其中有魔、有邪、有惡、有險,構成歧途,掩蓋私欲、犧牲別人、災難相繼,已來不及了。

現代化是一個勢,也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另一個神話,讓你入迷之後,已不能回頭。勢是實然,但不是必然;神話是暗示,但還要看是誰導引。把勢誇大,等於把神話渲染,使人人翹首,其實是喪失了思維能力。順勢而趨,不足以稱思維;思維必逆,方能尋根究柢,俯察上下,由此方能產生智慧,為人類前途掌舵。有些人昧於此理,一味順勢,以求先機,這在現實利益上是有必要,政治、經濟、軍事、市場,莫不如此,所以由現代化而變為全球化,你可以看到過去一個世紀的演變。人人都爭為全球化的前鋒,先到為君,後到為臣。就是因為在現實中無選擇,你必須如此,結果先後墮入深坑。誰能自拔?順勢雖然聰明,但若不知其終極方向:這樣下去,究竟能給予我們甚麼?最後必然整體償付代價。

由十八世紀所開啟的啟蒙時代、理性時代、科學時代、民主時代、全球化時代……一直向前,爭權逐利,顛倒了也不自知。光明熄滅,但後來者仍前仆後繼,一個個投入黑淵。試想:現代人除了享用產品,爭奪政治權利以保障自己利益,還有甚麼?民主不過是幌子,選舉不過是手段。誰還明白人類文明的大義就是化解我們內心的野蠻欲望,過和諧的社會生活和聖潔的精神生活?而不是征服自然,對地球資源竭澤而漁,更不是互相傷害,麻木不仁。在利益的誘惑下,你看現代人多麼瘋狂!沒有良心,沒有性情,對人、對物都沒有感覺,更遑論感通!結果人人都是活死人,難怪在文明社會愈來愈多暴力,不只在戰場上,在日常生活中,社會、校園、家庭、甚至夫婦,也暴力不斷。啟蒙時代的理性與寬容何在?禮儀與優雅何在?不是令人嘆息嗎?

嘆息無用,必須正視。幾百年來人類對光明的追求必須肯定,但到底都是向外而趨,向自然世界、物理世界、社會制度、法律章則、技術應用、產品製造而趨。所謂多、快、好、省,從沒有回過頭看自己,看文化源頭。動機夾雜、往下必分歧。人性不明,貪瞋隨逐,神魔不分,善惡一體,這當然變成廿一世紀的大雜燴了。

許多人都感受到危機深重,但就是不知道如何可以撥開雲霧。很憂慮、很彷徨,也很想做點事,作點貢獻,但就是不知道如何著手。

時代如此迷茫,唯一的辦法,就是再啟蒙,再把心燈點起,看清楚自己要甚麼?文化應該建築在這樣的基礎之上,纔能穩固;文化須從人性之深情大願出,纔有光明。

謹以此意,為新的一年祝福!

 

* 原刊《法燈》307期,二○○八年一月一日